第413章 這就是他們之間的差別嗎
沈長安先是一愣,隨即迅速關了門,把門從裡面閂好,上前一步躬身行禮:「皇上,您怎麼來了?」
祁讓免了他的禮,與他四目相對,從他平靜的眼底看出些許波瀾。
「不必緊張,朕不是來和你搶人的。」祁讓的聲音有些沙啞,似被風雪浸透,「朕隻是想親自送她一程,隻有親眼看著她們母女平安抵達,朕才能安心。」
「……」沈長安喉結滾動,不知道該怎麼評價他的行為,默然一刻道,「皇上出行,宮裡都安排好了嗎?」
「朕都交託給徐清盞了,他知道該怎麼做。」祁讓輕描淡寫,語氣裡卻是不容置疑。
沈長安又是一陣沉默。
其實清盞才是最痛苦的那個人,最終卻是他抗下了所有,成為他們所有人背後的支撐。
「你也覺得朕很任性是嗎?」祁讓見他久久不語,主動開口問道,語氣裡竟帶著一絲尋求認同的脆弱。
沈長安擡眼,迎上他的視線,坦誠道:「臣理解,但臣不支持,皇上是一國之君,肩上扛著江山社稷,萬金之軀,實不該以身涉險……」
「可朕都沒有好好的和她道個別。」祁讓輕聲打斷他,語氣裡的落寞與哀傷濃得化不開。
沈長安所有勸誡的話便都卡在了嗓子眼。
看著皇帝眼中那幾乎要溢出來的痛楚,隻覺那些關於責任和江山的大道理,都顯得蒼白無力。
祁讓像是找到了一個宣洩口,繼續低聲道:「朕不該讓她剛生完孩子就走的,她沒來得及看那孩子一眼。
若朕再等幾日,等她清醒了再送她走,就能好好和她道別,她也可以看到孩子的模樣。
可朕又怕再過幾天,朕就會改變心意,又怕她像上次那樣,因為和孩子相處過,走的時候會更加痛苦,你明白嗎?」
「臣明白。」
沈長安看著眼前這個褪去了帝王光環,為情所困的男人,心中生出幾分複雜的感慨,「皇上願意放手,臣很意外,也很佩服,臣不覺得皇上是優柔寡斷,隻有真正愛一個人,才會如此患得患失,這種心情,臣……也和皇上一樣。」
祁讓不禁苦笑,笑容裡滿是自嘲:「誰能想到,到頭來,和朕感同身受的,竟然是你沈長安。」
沈長安也微微勾了勾唇角。
其實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吧,畢竟他們喜歡的是同一個人。
世間情愛之事,本就難以言喻,自己從前那樣怨恨他,此時此刻,卻又莫名地對他生出了幾分惺惺相惜。
祁讓似乎也從沈長安這裡得到了一絲奇異的慰藉,緊繃了一天的情緒終於放鬆下來,就像一個人獨自走了很遠的路,終於遇到一個同路人,可以彼此傾訴這一路的辛酸。
「沈長安,謝謝你。」他如同嘆息般說道。
「臣不敢當。」沈長安忙道,「皇上趕了一天的路,想必十分辛苦,臣讓人送熱水和飯菜上來,皇上先洗把臉,吃些東西再說。」
他上前,替祁讓脫下那件厚重的浸染了風雪的狐裘,掛在牆角衣架上。
看到那寬大的兜帽,他提議道:「這帽子雖大,卻不能完全遮住臉,回頭臣讓人給皇上備一副面具,以免您的真容被人認出。」
祁讓「嗯」了一聲,語氣隨意道:「朕來的路上遇著你二弟了,不知他有沒有認出朕。」
沈長安道:「臣的二弟為人謹慎,怕招惹是非,沒敢細看,隻是和臣說,瞧著您像是個有來頭的。」
祁讓聞言,沉鬱的臉上終於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如同冰封的湖面裂開一道細縫:「你去安排吧,朕確實餓了。」
沈長安讓他把門閂好,又叮囑他除自己以外誰敲門都不要開。
祁讓應了一聲,等他走後,一個人遲疑著站在門後,心緒如潮水般起伏不定。
晚餘和梨月就在隔壁,他隻要從這扇門走進那扇門,就可以見到她們母女二人。
可是,明明隻有幾步遠的距離,對於現在的他們來說,卻像是隔著一道不可跨越的天塹。
最終,他還是壓下了這蠢蠢欲動的念頭,閂好門,在屋中的圓桌前坐下,靜靜等待。
驛站的飯菜自然無法與宮中的禦膳相比,好在都是熱騰騰的,對於饑寒交迫的旅人而言,已是難得。
沈長安還體貼地為他備了一壇酒驅寒。
祁讓洗了手臉,在桌前坐下,對沈長安說:「既然有酒,你就坐下陪朕喝一杯吧!」
「臣不敢僭越。」沈長安躬身道。
祁讓的語氣卻不容置喙:「出門在外,不必講這些虛禮,朕還有話問你。」
沈長安隻得從命,在他對面坐下,倒了兩碗酒,遞了一碗給他。
祁讓接過來,和他碰了一下,仰頭一飲而盡。
辛辣的酒液滾過喉嚨,卻澆不滅心頭的鬱結。
沈長安勸道:「皇上慢些喝,您這兩日身體損耗嚴重,在外面也比不得宮裡,隨時有太醫待命……」
「她怎麼樣了?」祁讓打斷了他的話,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小心翼翼。
如此簡單的一個問題,卻在他心裡翻來覆去了幾百次。
沈長安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才緩聲道:「還好,上午和公主玩了好半天,下午一直在睡覺,情緒還算穩定,隨行的醫女請過兩次脈,沒什麼大礙,皇上不必擔心。」
祁讓將空碗推過去,示意他滿上,幽深鳳眸在跳躍的燈火下明明滅滅,潛藏著無盡的愁思:「關於那封聖旨……她是何反應?」
沈長安倒酒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遲疑片刻方道:「臣還未曾告訴她,日後……或許也不會告訴她。」
「為何?」祁讓不覺坐直了身子,眉心微蹙。
沈長安將斟滿的酒碗推至他面前,目光沉靜而坦誠:「因為臣不想給她壓力,臣覺得這種事,應當讓她按照自己的心意做出抉擇,而不是強行用一道旨意來替她做決定。」
「……」祁讓愕然地看著他,半晌無言。
原來……自己連這一步都做錯了嗎?
自己沒有徵求晚餘的意見,就擅自寫了那道聖旨,又在她不知道的情況下擅自把她送出了宮,連孩子都沒讓她見著。
那麼,在晚餘看來,自己是不是又自作主張安排了她的人生?
這就是自己和沈長安的差別嗎?
以前他曾多次在生氣時質問晚餘,他到底哪點比不上沈長安。
此刻,他似乎窺見了一絲答案。
他定定地望著沈長安,幾次欲言又止,最終,隻是端起酒碗,再次與沈長安輕輕一碰。
他說:「沈長安,你確實是一個值得託付的人,把她們母女託付於你,朕……很放心。」
沈長安沒料到他會說出這樣的話,怔怔一刻才道:「臣定會悉心照顧她們母女,不負皇上重託,等將來公主長大些,臣便帶她回去看望皇上,如果皇上想讓她恢復公主身份,相信晚餘也會同意的。」
「將來的事,將來再說吧!」祁讓將碗中酒再次飲盡,語氣裡透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倦怠與蒼涼,「朕都未必能活到她長大的那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