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摯愛的人,做不了朋友
卿意走出病房,走廊裡消毒水的味道撲面而來,讓她本就沉悶的兇口更添了幾分滯澀。
她靠在冰冷的牆壁上,望著來往匆匆的醫護人員,腦海裡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姜阮之前跟她說過的話。
她說她是真的愛他嗎?
如果是真的。
那麼朝夕相處,為什麼沒有察覺到任何問題。
她從前真的愛他嗎?
若真的愛,為什麼從未注意到他隱藏在冷漠下的情緒問題?
卿意微微閉上眼,指尖用力掐著掌心。
結婚那幾年,她總覺得周朝禮像塊捂不熱的冰,對什麼都漠不關心,家裡的事不管,連她和吱吱的日常,也很少主動參與。
她曾不止一次抱怨他無情,覺得他泰山崩於前也面不改色,卻從沒想過,這份冷靜背後,藏著怎樣的煎熬。
周家的壓抑窒息,她剛嫁過去時就深有體會。
周紀淮的強勢,陳淩的隱忍,周雪勢利眼,每個人都戴著面具生活,空氣中永遠瀰漫著利益糾葛的味道。
可周朝禮從小在這樣的環境裡長大,沒有逃路,隻能硬生生扛著。
後來周朝禮買了城郊的別墅做婚房,帶著她搬出老宅,她才覺得呼吸到了新鮮空氣。
自那以後,她除了逢年過節跟著周朝禮回老宅探望,平日裡很少與那邊接觸。
她以為周朝禮搬出來,也是為了遠離那些紛擾,卻沒意識到,那些年積累的痛苦,早已在他心裡紮了根。
「不能再讓他一個人扛著了。」
卿意睜開眼,她轉身走向電梯,決定先去給周朝禮買些吃的。
她記得周朝禮的口味,不愛吃太油膩的,偏愛清淡的家常菜。
於是繞到醫院附近的老字號餐館,點了清燉排骨、清蒸魚、炒時蔬,又買了他喜歡的桂花糕當甜點。
拎著滿滿兩大袋食物,她站在路邊,猶豫了片刻,還是撥通了姜阮的電話。
「你現在有空嗎?我想問問,照顧朝禮的時候,有沒有什麼需要特別注意的?」
卿意低聲問,「他現在對人似乎很抵觸,我怕做得不好,反而刺激到他。」
電話那頭的姜阮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你能主動問,就已經很好了。」
「他現在最需要的是安靜,別逼他說話,也別跟他提周家的事,更別說你要堅強這種話,就安安靜靜待在他身邊,讓他知道你不會走就行。」
「好,我知道了,謝謝你。」
卿意認真記下,又閑聊了幾句,才掛斷電話。
卿意閉了閉眼。
她總不能看著他一直陷在黑暗裡,獨自沉浮。
-
病房裡,周朝禮維持著背對門口的姿勢,一動不動。
卿意離開時的關門聲,像重鎚一樣敲在他心上,讓他渾身發冷。
他知道自己剛才說的話很傷人,可他沒辦法。
他現在這副樣子,狼狽又脆弱,實在不想讓卿意看到。
他怕自己的負面情緒會影響她,怕她會像從前一樣,覺得他陰沉無趣,更怕自己給不了她想要的安穩。
與其讓她最後失望離開,不如現在就把她推開,至少這樣,她還能回到正常的生活裡,不用被他拖累。
就在他沉浸在自我否定的情緒裡時,病房門突然被輕輕推開。
周朝禮心裡一緊,以為是護士進來換藥,沒太在意,依舊保持著原來的姿勢。
直到一股熟悉的飯菜香味飄過來,他才猛地愣住——
他僵硬地轉過頭,看到卿意拎著兩大袋食物,站在病床邊。
他唇瓣動了動,想要說些什麼,又似乎提不起來勁兒,最終一句話也沒說。
卿意隻是將食物放在床頭櫃上,一樣樣拿出來擺好,語氣自然得像在自己家。
「我猜你肯定沒吃飯,就去買了點你喜歡的菜。醫生說你現在需要補充營養,多少吃點。」
她打開保溫盒,清燉排骨的香氣瞬間瀰漫在病房裡。
她盛了一小碗湯,遞到周朝禮面前,眼神裡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先喝點湯暖暖胃,不燙。」
周朝禮看著她遞過來的湯碗,又看了看她眼底的真誠,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又酸又軟。
他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像是被堵住了一樣,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隻覺得心裡越發沉悶,不舒服。
他那麼對她。
她還是回來了。
卿意見他沒接,也不勉強,隻是將湯碗放在床頭櫃上,又拿起筷子,夾了一塊剔好刺的魚肉,放在小碟子裡。
「魚肉很嫩,你嘗嘗看,要是覺得淡,我再給你拿點醬油。」
病房裡安靜下來,隻有卿意偶爾擺放餐具的輕響。周朝禮看著她忙碌的身影,心裡五味雜陳。
他想讓她走,卻又貪戀這份久違的溫暖。
隻能僵坐在床上,眼神複雜地看著她。
卿意似乎察覺到了他的局促,沒再說話,隻是安靜地坐在床邊的椅子上,陪著他。
她知道,讓周朝禮放下心防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這種病,本就是細水長流慢慢來的。
卿意看他:「你一個人待會兒。」
她怕自己待得太久,會讓他覺得壓抑,想著先給彼此一點空間。
說完,她轉身準備走,手腕卻被輕輕攥住。
周朝禮的手指冰涼,力道很輕,像是怕驚擾了她。
他嗓音沙啞,聽上去格外疲憊、沉悶:「一起吃點吧。」
卿意頓住腳步,回頭看向他。
他的眼神落在桌上的飯菜上,避開了她的目光。
卿意重新坐回床邊的椅子上,拿起一雙乾淨的筷子。
病房裡的氣氛漸漸緩和下來,隻有碗筷碰撞的輕響。
周朝禮慢慢喝著湯,目光時不時落在卿意身上,見她安安靜靜地吃飯,沒再多說什麼,心裡的不安才稍稍褪去。
他沉默了片刻,還是忍不住開口,嗓音情緒很淡。
「累嗎?專門從江城跑過來。」
卿意擡眸看他,放下筷子,眉頭微沉:「你不用刻意關照我。」
「你感覺怎麼樣?身體還難受嗎?」
她能聽出他語氣裡的試探與歉疚,卻不想讓他分神擔心自己。
周朝禮搖了搖頭,眼神黯淡了幾分。
其實兇口的悶痛還沒完全散去,抑鬱症帶來的沉重感也像烏雲一樣籠罩著他,可看著卿意擔憂的眼神,他實在說不出難受兩個字。
有她在身邊,空氣似乎都變得順暢了些,那些壓得他喘不過氣的負面情緒,也淡了幾分,這是好一些的地方。
可這份好,很快被更深的不安取代——
越是看著她溫柔的眉眼,越是想起這些年對她和女兒的虧欠,心裡就越是沉重,這便是不好的緣由。
他放下湯碗,手指緊緊攥著筷子,指節泛白。
卿意察覺到他的異樣,輕聲問:「怎麼了?是不是飯菜不合胃口?」
周朝禮搖了搖頭。
周朝禮低頭扒拉著碗裡的米飯,筷子戳著米粒,卻沒怎麼往嘴裡送。
對面的卿意正安靜地喝湯,他越是看著她,心裡那股翻湧的愧疚就越是洶湧,像漲潮的海水,一點點漫過兇口,壓得他喘不過氣。
他想起剛結婚的時候,卿意穿著婚紗,眼裡閃著光,笑著說以後請多指教。
那時候她剛從航天院畢業,意氣風發,本該在事業上大展拳腳,卻因為嫁給他,不得不分出精力應付周家的瑣事。
周紀淮的挑剔,陳淩的小心翼翼,還有周延年明裡暗裡的試探。
「哪裡不舒服?」卿意又問。
他扯了扯嘴角,想擠出一個笑容,卻發現臉部肌肉僵硬得厲害:「沒事,就是有點沒胃口。」
「那再喝點湯吧,醫生說這個湯對你恢復好。」
「我自己來。」
-
兩個人的這一頓飯吃的格外的沉默。
吃完以後。
卿意收拾好碗筷,輕聲說,「我去洗洗。」
話落,便端著餐盒出了病房。
門關上的那一刻,周朝禮臉上的平靜瞬間崩塌。
他捂住嘴,胃裡一陣翻湧,幾乎是跌跌撞撞地衝進了洗手間。
冰涼的瓷磚貼著掌心,他扶著洗手台,將剛才勉強咽下的食物盡數吐了出來。
胃像被人狠狠擰了一把,火燒般的疼,眼淚也被嗆了出來。
他沒胃口,越吃越反胃,可看著卿意精心準備的飯菜,他不想辜負她的心意,隻能逼著自己吃下去。
吐完後,他擰開水龍頭,用冷水沖了把臉,鏡子裡的人臉色蒼白,眼窩深陷,整個人憔悴得不像樣。
他深吸一口氣,用毛巾擦乾臉,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平靜些,才慢慢走回病床。
沒過多久,卿意推門進來,手裡拎著洗乾淨的餐盒。
她看到周朝禮安靜地坐在床上,神情和剛才沒什麼兩樣,不由得鬆了口氣,將餐盒放在櫃子上,輕聲說。
「明天我要回去了,隻請了一天假,航天院那邊還有很多事要處理。」
周朝禮「嗯」了一聲,頓了頓,還是開口:「我明天送你去機場。」
卿意搖了搖頭:「不用了,醫院這邊你需要休息,我自己去就好。」
兩人相對無言,空氣裡瀰漫著一股說不清的尷尬與沉悶。
卿意看著他,心裡有千言萬語,卻不知道從何說起。
她想說很多話,可話到嘴邊,都變成了沉默。
良久,她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擡起頭。
看著周朝禮,聲音很輕:「周朝禮,我們……做不了夫妻,可以做朋友嗎?」
病房裡一瞬間安靜得隻剩下儀器的滴答聲。
周朝禮的手指在被單下微微收緊,指節泛白。
他斂下眉眼,長睫在眼下投出一片陰影,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摯愛的人,是做不了朋友的。」
卿意的心猛地一跳,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她擡起頭,不敢置信地看著他。
周朝禮擡起眼,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臉上,那眼神裡有疲憊,有自嘲,也有一絲釋然。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極淡的笑:「這沒什麼好隱瞞的。」
卿意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什麼也說不出來。
她從未想過,這個總是把情緒藏得很深的男人,會這樣直白地說出「摯愛」兩個字。
那些過去的冷漠、疏離、爭吵,在這一刻似乎都有了答案……
他不是不愛,不是不會愛,而是,不敢愛。
「我知道我不配。」
周朝禮低下頭,聲音低得像在耳語,「我給不了你想要的生活,連自己都照顧不好。可我沒辦法把你當成普通朋友,那對我來說太殘忍了。」
卿意看著他,心裡像被針紮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
她想告訴他,她從來沒有要求他做一個完美的人,她隻是希望他能把自己放在心裡,不要總是一個人扛著所有事。
可話到嘴邊,又被她咽了回去。
她怕自己的話,會讓他更自責。
「那……我們先這樣吧。」
卿意輕聲說,「你先好好養病,我會經常來看你,也會給你發消息。」
「等你好一些,我們再慢慢談。」
周朝禮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
他知道,卿意是在給他時間,也是在給自己時間。
可他心裡清楚,隻要還愛著,他們就不可能隻是朋友。
他不想讓她為難,也不想讓自己再一次失控,隻能暫時答應下來。
卿意幫周朝禮掖好被角,輕聲說:「早點休息,我明天一早走。」
「嗯。」周朝禮應了一聲,看著她走到門口,手卻不由自主地攥緊了被單。
他想讓她留下。
可這些話最終都被他咽了回去。
他不能再自私地要求她為自己放棄什麼,他已經欠她太多。
門輕輕關上,病房裡隻剩下儀器的滴答聲和他平穩卻沉重的呼吸。
周朝禮閉上眼,腦海裡全是卿意的身影。
他知道,自己這一生,可能都無法放下她。
可他也知道,自己必須學會控制情緒,學會面對過去,學會為自己負責。
隻有這樣,他才有資格站在她身邊,而不是成為她的負擔。
而此刻的走廊裡,卿意靠在冰冷的牆壁上,捂著兇口,心跳得飛快。
周朝禮那句摯愛的人,是做不了朋友的,像一顆石子,在她的心湖裡激起了層層漣漪。
她一直以為,他們之間早已被時間和現實磨平了稜角。
可原來,在他心裡,她一直是那個「摯愛」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