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1章 赫連察的絕望與索菲亞
草原深處。
殘月如鉤。
一座破舊的牛皮帳篷裡,燭火昏暗。
赫連察坐在一張狼皮褥子上,手裡抱著一隻酒囊,眼神空洞。
酒囊裡裝的是馬奶酒,酸澀,寡淡,跟以前喝過的上好烈酒完全沒法比。
但他沒得選。
他的精銳沒了。
他的戰馬沒了。
他的威望也沒了。
他什麼都沒了。
曾經一呼百應的黃金家族後裔,如今身邊隻剩不到七百騎,躲在漠北最荒涼的角落裡,苟延殘喘。
「大單于。」
帳篷外傳來一個沙啞的聲音。
「進來。」
一個滿臉風霜的中年漢子掀開簾子走了進來,躬身道。
「大單于,邊境那邊……有消息。」
赫連察擡起血紅的眼睛。
「說。」
中年漢子遲疑了一下,還是開口了。
「有消息傳來,大乾要在邊境開互市。」
「互市?」
赫連察冷笑一聲。
「他們想換什麼?戰馬?皮毛?還是想招降我的族人?」
「都不是。」
中年漢子的聲音有些古怪。
「他們……收羊毛。」
赫連察愣住了。
「羊毛?」
「對,羊毛。」
「並且他們給的價格很高,高到……牧民們瘋了。」
中年漢子咽了口唾沫。
「一斤羊毛,就能賣兩文錢,十斤羊毛,能換三斤糧食,一百斤羊毛,能換一壇烈酒。」
「烈酒?」
赫連察的眼睛猛地睜大。
「什麼烈酒?」
「就是那種……喝一口,整個人都暖起來的烈酒,聽說叫燒刀子,是大乾那邊新釀出來的。」
「這玩意比咱們的馬奶酒烈十倍,喝了能暖一整天。」
赫連察的手猛地攥緊。
酒囊被他捏得變形,酸澀的馬奶酒灑了一身,赫連察卻渾然不覺。
「然後呢?」
他的聲音發顫。
「然後牧民們就開始剪羊毛了,以前沒人要的東西,現在成了寶貝。他們還……還……」
中年漢子說到一半,不敢說了。
「還什麼?」
赫連察的眼中滿是血絲。
「他們還在打聽……山羊的絨是不是更值錢。」
「聽說大乾那邊的人說,山羊絨比羊毛細,比羊毛軟,能賣更高的價。」
「眼下已經有部落聽到了消息,開始暗自的把綿羊換成山羊了。」
「混蛋!!」
赫連察猛地站起身,酒囊砸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他們瘋了?!山羊那東西,連草根都刨!放一年山羊,三年都長不出草來!!」
中年漢子低著頭,不敢說話。
赫連察在帳篷裡來回踱步,像一頭被困住的野獸。
「這是計!」
「這是那活閻王的計!」
赫連察猛地停下,死死的盯著中年漢子。
「傳令下去!所有部落,不許交易,不許賣羊毛,不許換烈酒!不許養山羊!」
中年漢子擡起頭,一臉苦澀。
「大單于……」
「怎麼?」
「以前,您一聲令下,他們的確不敢去賣羊毛,養山羊,可如今……怕是沒人聽了。」
赫連察渾身一僵。
中年漢子硬著頭皮繼續道。
「那些小部落,早就斷糧了。」
「漠北這一戰,他們損失很大,沒有了糧食和牛羊,這是死局,他們一定要為冬天做準備……大乾開的價,他們拒絕不了。」
「而且……」
中年漢子頓了頓。
「而且烈酒太勾人了。第一批換到酒的部落,現在整個部落都在喝。」
「族人們都在說這輩子沒喝過這麼好的東西,喝一口,渾身都熱,忘了冷,忘了餓。」
「他們……怕是連咱們都忘了。」
忘了咱們。
這四個字,像四根釘子,狠狠釘進赫連察的心臟。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
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忽然想起幾年前,自己還是那個意氣風發的黃金家族後裔,振臂一呼,萬騎景從。
他想起自己帶著精銳騎兵,南下大乾劫掠,燒殺搶掠,如入無人之境。
他想起自己站在高坡上,看著大乾的邊境,想著有朝一日,踏破長城,飲馬黃河。
現在呢?
現在他躲在這個破帳篷裡,連自己的族人都指揮不動了。
他們寧願相信大乾的商賈,也不願相信他這個大單于。
他們寧願賣羊毛換糧食,也不願跟著他過苦日子。
赫連察緩緩坐回狼皮褥子上。
他伸出手,想去撿那個被自己砸掉的酒囊。
酒囊已經空了,酸澀的馬奶酒灑了一地,滲進泥土裡,什麼也沒留下。
「大單于……」
中年漢子小心翼翼地看著他。
赫連察擺擺手。
「下去吧。」
「讓我靜靜。」
中年漢子嘆了口氣,轉身退了出去。
帳篷裡隻剩下赫連察一個人。
和那盞搖曳的燭火。
他盯著燭火,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高陽……」
「你夠狠。」
「你真的夠狠。」
「但總有一天,我會帶著族人捲土重來的,我會打下整個大乾,屠了長安,將你的人頭拿來當球踢!」
「我發誓!」
「我赫連察發誓!!!」
赫連察的拳心攥緊,死死的用力,周身滿是殺意,雙眸通紅,帶著無盡的恨意。
「……」
另一頭。
北海國。
王宮。
索菲亞靠在軟榻上,一隻手輕輕搭在小腹上,有些失望的道。
「這麼久過去了,還是沒動靜,月事也來了。」
「哎!」
索菲亞重重嘆息一聲。
「這活閻王,什麼都強。」
「打仗強,用計強,但這方面可太弱了。」
索菲亞一頭紅髮,看向南方,一雙澄澈的藍色眸子,彷彿破開了時間與空間。
她起身道。
「走!」
身旁侍女一愣,問道,「公主,咱們去哪?」
索菲亞連頭都沒回,唯有聲音傳來。
「去找母後!」
「去大乾!」
「本公主當初說過了的,沒懷上本公主得去找大乾找他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