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國公府。

　　膳廳。

　　一桌色香味俱全的菜肴已經擺好，熱氣騰騰，香氣四溢。

　　四把椅子，分列四方。

　　武曌理所當然地坐在主位，上官婉兒坐在她左手邊，楚青鸞在右手邊，呂有容則坐在對面，四女各據一方，看上去倒也規規矩矩。

　　高峰本想來作陪，畢竟陛下親臨，他這個戶部尚書、定國公府的當家主人，於情於理都該來陪著。

　　可他剛到門口往裡一瞧，腳步就瞬間頓住了。

　　這場面……不太對勁。

　　他二話不說，拉著李氏就要開溜。

　　高長文倒是一臉懵懂，頂著鼻青臉腫的腦袋，下意識就要拉開一把椅子坐下，筷子都拿起來了。

　　高峰眼疾手快，一把揪住他的後領，像拖死狗一樣往外拽。

　　「陛下，你們慢用，我去管教這個孽子，你們吃，你們吃。」高峰臉上堆著笑，聲音卻很穩。

　　這場面，說實話他都有些佩服那個孽子了，還是很有東西的，這都能和平相處。

　　但高長文卻不淡定了。

　　「還打？」

　　他一聲尖叫。

　　但下一秒，就被高峰捂住了嘴，給拖了下去。

　　高長文的聲音漸行漸遠，終於消失在院門外。

　　膳廳裡重新安靜下來。

　　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欞灑進來，在桌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菜還冒著熱氣，香氣在空氣中飄散，可誰也沒有動筷子。

　　這氣氛，微妙得讓人坐立難安。

　　四個女人，各懷心思。

　　武曌端著茶盞，面上波瀾不驚，可那指尖卻微微收緊了。

　　她是大乾天子，萬人之上，什麼場面沒見過？可此刻坐在這張桌子上，面對這三個女人，她竟有種說不出的彆扭。

　　曾幾何時，她還對上官婉兒說過，天下誰不想征服女帝呢？誰能想到，有朝一日她也會坐在這裡，和別的女人共侍一夫？

　　而且……她還是後來者。

　　楚青鸞、呂有容個個也都是心高氣傲之輩，亦是如此，很有些不適應。

　　最終。

　　還是上官婉兒率先開口，打破了沉寂。

　　「陛下，您來找夫君所為何事？若是不打緊的話，待會兒我們也好轉告夫君一下。」

　　這氣氛太尷尬了，總得有人先開口。

　　武曌聞言，回過神來。

　　她開口道，「倒也沒什麼，就是北海國的使團要到了，朕想要和高卿通個氣，商量一番。」

　　「畢竟他對北海國最為了解，無論是接待，還是互市相關的政策，高卿都是最好的人選。」

　　「另外就是沈墨一案，牽扯的人不少，朕也需要問問他。」

　　北海國？

　　這三個字一出口，桌上的氣氛又微妙地變了。

　　武曌也是望著三人，思緒漸漸飄遠，想到了那一日，高陽派人以八百裡加急送來戰報。

　　結果她讀著讀著，信就有些變味了。

　　那廝還特地往信裡夾了一片花瓣，藍色的，薄如蟬翼。

　　「北海有花，名雪焰，生於冰原，開時如烈火燃雪，絢麗奪目，臣見之，便就想起了陛下，皆是於絕境中綻放的驚艷，凜冽而奪目。」

　　「臣想陛下了……」

　　「幸好思念無聲，否則震耳欲聾。」

　　這等情話，武曌差點沒招架住。

　　但這廝卻說這信隻有一封，並且隻給她寫了，並未給上官婉兒她們寫。

　　為此，她愧疚了許久。

　　畢竟她雖是大乾的帝王，可在這件事上，卻終究是個後來者。

　　此刻提起北海，那些記憶便不受控制地湧上來，讓她那張矜貴的臉上微微有些不自在。

　　她下意識擡頭，想看看上官婉兒幾人的反應。

　　然後她愣住了。

　　嗯？

　　怎麼……表情都不太對？

　　楚青鸞聽到北海國三字，端茶的手微微一頓，她的思緒也被拉回了那一天。

　　那次。

　　高陽打完了漠北，到了北海國，派陳勝送來了一封信，還特彆強調，隻有一封。

　　那信裡的內容，幾近肉麻。

　　「此地有花名『雪焰』，開時絢爛如焰，令為夫想起公主當日藍衣策馬之姿，亦如此花，於蒼茫天地間烈烈綻放，灼人眼目……」

　　「為夫想你了。」

　　「幸而思念無聲，否則早已驚破這北海長夜。」

　　楚青鸞不知在多少個深夜，站在窗戶前，眺望月空，讀著那一封信，看著那片藍色的花瓣，內心觸動。

　　但這信，高陽隻給她寫了。

　　這令她也對上官婉兒，呂有容，存了不少的愧疚之心，甚至後來主動相讓。

　　再加上上官婉兒和呂有容也都是很好的人，因此這關係，倒也十分融洽。

　　上官婉兒抿著唇，渾身繃緊。

　　她在心底忍不住罵道。

　　「高陽，你這混蛋，你可坑慘我了……」

　　「這讓我如何面對陛下她們啊？」

　　上官婉兒一雙美眸眨動，想到了那瓣藍色的花瓣，想到了那封信上的內容。

　　「此處有花，名冰焰，色白如玉，香清冷冽，恰似婉兒之才情風骨，於寂靜寒夜中悄然吐芳，不爭不搶，卻佔盡清華。」

　　「為夫想你了。」

　　「所幸思念無聲，不然這北海冰原，恐已被為夫之心跳震裂。」

　　上官婉兒此刻面對武曌幾人，心中幾乎快要恨死了高陽，但內心卻又有一股說不出的甜蜜。

　　縱然夫君身邊紅顏眾多，也極為優秀。

　　但她……才是最特殊的！

　　呂有容貝齒咬著紅唇，桌子下的兩隻手的手指，幾乎快要攪在了一起。

　　混蛋。

　　你可真是害苦了我。

　　我呂有容一向做事光明磊落，敢愛敢恨，你讓我如何面對陛下婉兒她們？

　　呂有容也想到了那封信，那片花瓣。

　　「北海生奇花，名『冰焰』，幽棲岩隙，夜中綻蕊，光華內蘊，溫潤剔透，宛若卿之明眸，能照見人心，亦暖人肺腑。」

　　「為夫想你了。」

　　「虧得思念無聲，若否，恐已擾了這北地萬千星辰的清夢。」

　　呼！

　　幾乎是一瞬間。

　　四人齊齊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內心的悸動與想法。

　　嗯？

　　這統一的動作，瞬間令四人齊齊一愣。

　　飯桌上本就有些微妙的氣氛，頓時變的更加微妙了。

　　上官婉兒再次站了出來，開口道，「吃菜。」

　　「大家快吃菜吧，不然菜涼了就不好吃了。」

　　說完。

　　上官婉兒率先夾起一筷子肘子肉，放入嘴中，一臉滿足的道，「這肘子肉，好吃，陛下，青鸞姐，有容你們快嘗嘗。」

　　伴隨著上官婉兒的動作。

　　幾人也齊齊拿起筷子，紛紛夾了一筷子的肘子肉。

　　武曌嘗了一口，道，「這肘子肉，的確不錯。」

　　楚青鸞：「好吃。」

　　呂有容一臉滿足，「美味。」

　　「來，陛下，你嘗嘗這個白玉蘿蔔，可好吃了，脆甜脆甜的。」

　　上官婉兒給武曌夾了一筷子。

　　楚青鸞也開口道，「陛下，婉兒，有容，這獅子頭燉的正是火候，你們嘗嘗。」

　　說完。

　　她也給幾人夾了一筷子。

　　「這魚也不錯。」

　　「你們嘗嘗，這魚腹的肉最是鮮美，你們吃，我吃點魚尾肉就行。」

　　呂有容笑著道。

　　武曌雖然礙於身份，但也是出聲道，「你們也多吃點，別餓瘦了。」

　　「不然回頭，那廝就該說朕苛待他的家眷了。」

　　這話說得平淡，卻讓桌上三人同時一愣，隨即都忍不住彎了彎嘴角。

　　氣氛，竟然就這樣詭異地融洽了起來。

　　遠處牆角。

　　高峰偷偷探出頭來，看到這一幕，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什麼？

　　這就……就和諧了？

　　都互相夾菜了？

　　這孽子怎麼做到的？

　　高峰完全看不懂，內心大為不解，大為震動。

　　他轉頭看向李氏，臉上的表情複雜得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李氏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你若有陽兒這本事，能讓後院如此和諧，你別說納一個，納十個我都不管。」

　　高峰：「！！！」

　　他猛地轉過頭，死死盯著遠處膳廳裡那道正埋頭吃飯的四道身影，眼中燃起了熊熊烈火。

　　孽畜！

　　從今天開始，咱父子倆就各論各的！

　　你管我叫爹，我管你叫師傅！

　　高長文捂著被打腫的臉，也是不禁看呆了：「兄長到底是怎麼做到的？這都不打起來？」

　　這時。

　　福伯大步走了進來，面色慌亂。

　　他徑直跑到膳廳門口，喘著粗氣，「陛、陛下……三位夫人……」

　　上官婉兒皺著眉頭，放下手中的筷子，開口道，「福伯，何事如此慌張？」

　　武曌也放下筷子，看了過去。

　　四人的注視下，福伯趕忙順了一口氣，開口道，「陛下，夫人，外面……外面來了一個異域風情的的美人，她……她自稱是北海公主，叫……叫什麼索菲亞，要來找大公子，她說……說大公子欠她……欠她一個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