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6章 他要戰,那便戰,我避他鋒芒?
啪嗒!
武曌手中那支價值不菲的紫玉狼毫筆,掉落在了明黃色的奏摺上,留下了一大團突兀的墨跡。
她絕美的臉上,那抹淡然從容瞬間凍結,化為極緻的錯愕與難以置信,幾乎是脫口而出:「他瘋了?!」
邀戰天下學派?公開論道?
這豈是兒戲!
這簡直是亘古未有的狂悖之舉!
那些皓首窮經、鑽研了一輩子學問的各派大儒,個個都是人精,言辭機鋒犀利無比,且極其固執己見!
他們或許不涉朝堂爭鬥,但在學問一道上,可謂是錙銖必較,寸土不讓!
就連她這位女帝,面對那些動不動就引經據典、以死勸諫的老儒,有時都覺得頭疼不已,難以說服。
高陽他才多大?
即便他天縱奇才,于格物、經濟、軍事上有驚世之能,但這聖賢之道,浩如煙海,博大精深,需要的是經年累月的積累和感悟!
他竟敢以一人之力,獨挑天下積攢了五百年的學術權威?
「他……他真是……」
武曌一時間竟找不到合適的詞來形容高陽這番舉動,這已不是狂妄,簡直是瘋狂!
這一刻,她寧願聽到的是高陽氣急之下把蘇文令和程文遠給揍了。
毆打朝廷命官和士林領袖固然麻煩,但總比現在這樣,直接掀起一場可能席捲整個天下文壇的思想風暴要好收拾得多!
這兩者的嚴重程度,簡直不是一個量級!
小鳶陷入沉默。
其實她聽聞這個消息的時候,比武曌更不堪,直接就傻了,足足呆了半天,才回過神來。
武曌深吸一口氣,調整著內心的情緒。
「這個傢夥……」
武曌低聲喃喃,眸光閃爍,複雜難明。
「陛下,此事……」
小鳶見狀,小心翼翼地問道,「該如何處置?是否要……」
武曌擡手打斷了她,目光投向窗外,彷彿能穿透宮牆,看到那座正處於風暴中心的府邸。
「不必幹預。」
武曌的聲音恢復了清冷,目光落在了小鳶身上,「既然他已當眾立下約定,那便由他去。」
「傳朕旨意,半月之後論道,著長安府衙協同錦衣衛維持好秩序,不得有誤,另調一隊便衣禁衛,暗中護衛定國公府周全,論道之前,不許任何宵小藉此生事。」
小鳶瞬間心領神會,武曌看似公正,下令維持秩序,但話裡話外的偏袒,卻極為明顯。
她立刻躬身:「是,陛下!」
長安城東。
蘇府。
病榻之前。
「爹,高陽他瘋了,他不但站出來承認了這番話是他所說,還竟敢與天下學派論道,他死定了!」
蘇文翰激動地將定國公府門前發生的一切,添油加醋地告知了卧床的蘇如雄。
蘇如雄原本蠟黃的臉色,在聽完這番話後,因太過激動而臉上泛起一陣潮紅。
他劇烈地咳嗽了幾聲,眼中放出狠厲的光芒:「他……他竟然真敢站出來?還做出如此狂悖之事?」
「好,他這是自尋死路!」
「論道?他一個黃口小兒,懂什麼聖賢微言大義?懂什麼程朱陸王?」
「他以為他是誰,古今第一全才嗎?」
蘇如雄臉上露出猙獰的笑容,一雙眼睛極為陰鷙:「論得好,或可一戰成名,青史留名!」
「呸!這絕無可能!天下大儒何其多,豈容他放肆?」
「隻要他在論道台上稍有差池,被問得啞口無言,那他之前所有的功勞、所有的名聲,都將毀於一旦,徹底淪為天下笑柄!」
「到那時,我看陛下還如何護他,我蘇家之仇,也便報了!」
話未說完,又是一陣猛烈的咳嗽,但蘇如雄的眼中,卻充滿了大仇將雪的快意。
蘇文翰也重重點頭。
「父親說的是,這簡直是天賜良機!這造勢,我蘇家必須幫一把,要讓天下皆知,讓他毫無退路!」
而在另一處隱秘的廳堂內。
程文遠與蘇文令對坐,氣氛極為壓抑。
兩人臉色都極其難看,尤其是程文遠,彷彿一下子又蒼老了十歲。
但那雙老眼之中,卻又燃燒著一種被徹底激怒的火焰。
「猖狂,簡直猖狂至極!」
程文遠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盞亂響,「黃口小兒,安敢如此辱我聖道,視天下莘莘學子如無物,視先賢心血如糞土!」
蘇文令臉色鐵青,看向程文遠,咬牙道:「程公,如今之勢,我們已是騎虎難下!」
「他既敢誇下這海口,我等若畏縮不前,不敢應戰,天下人豈不真以為我等怕了他?以為聖道可欺,正統可侮?那我聖道尊嚴何存?吾輩顏面何存?」
「怕?」
程文遠冷哼一聲,傲然道,「老夫鑽研理學一生,恪守天理,心中唯有聖賢教誨,豈會懼他一個不知天高地厚、離經叛道之徒?」
「他高陽要論,那便論!老夫第一個上台,倒要看看他有何高見!」
「老夫避他鋒芒?笑話!」
程文遠先是冷哼一聲,接著眼中精光一閃,看向蘇文令開口道:「並且此次論道,不止老夫一人,天下苦無真正聖道久矣,各派學說雖各有精義,卻皆難服眾,此次,或正是正本清源、滌盪邪說、彰顯吾道之光的大好時機!」
「老夫這就修書,誠邀天下摯友,共赴長安,論此大道!」
「江東李長河,倡『心即理』、『發明本心』,其學與高陽所言或有暗合,必不會錯過此等論辯盛會,黔中王邈,恪守朱子之學,嚴謹刻闆,最重天理綱常,聞高長文辱聖之言,必拍案而起,還有洛陽二程後人,二程之學乃我理學基石,他們若來,分量更重,還有……」
蘇文令聞言,心中暗喜。
程文遠所說的名字,一個比一個不俗,這些人齊聚,豈有高陽辯論的活路?
這正是他想要的局面!
他立刻道:「程公所言極是,我願遣快馬,動用手頭所有驛道資源,確保送往諸位大儒的信件能以最快速度送達!」
程文遠頷首,當即鋪開紙筆,沉吟片刻,便開始落筆。
「緻江東心學領袖,李長河先生高足,洛陽理學名宿,關中實學大儒,江南書院山長……」
一個個在野不在朝,卻名滿天下、門生故舊遍布朝野的名字,被程文遠鄭重寫下。
他們便代表著這個時代除了官學之外,最頂尖的思想與學術力量。
風暴,已不再局限於長安一隅。
隨著這一封封信件由蘇文令派出的快馬,頂著凜冽風雪,奔向大乾各地,一場席捲整個天下文壇的思想狂瀾,正在以長安為中心,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匯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