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1章 時間越來越少
看著小孩也就十二歲左右的年紀,身形比城裡同齡孩子瘦弱太多,臉色蒼白如紙,毫無血色,嘴唇乾裂泛青,原本靈動的眼眸此刻緊閉著,眉頭死死皺成一團,額頭上布滿密密麻麻的冷汗,臉色因為劇痛一陣陣發白。
他的雙腿被簡單的固定闆固定住,裹著厚厚的紗布,紗布邊緣隱隱滲出淡紅的血跡,腰部位置墊著厚厚的棉墊,不敢有絲毫挪動。
身上蓋著一床洗得發白、打了補丁的薄棉被,小小的身子微微蜷縮著,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會牽扯到受傷的腰腹與雙腿,帶來鑽心的劇痛,讓他身體不受控制地輕輕顫抖。
他不敢大聲哭鬧,隻是偶爾忍不住發出一兩聲細碎的嗚咽,聲音微弱又可憐,帶著遠超年齡的隱忍與懂事。
明明痛到極緻、渾身顫抖、冷汗直流,卻硬生生咬著牙忍耐,生怕自己哭鬧吵鬧,給本就絕望的家裡、給日夜操心的老師增添更多麻煩。
病床邊,一對中年夫婦正蹲在地上,死死攥著孩子的小手,無聲落淚。
這是孩子的父母,典型的深山貧苦農人模樣。
男人穿著破舊的工裝外套,皮膚黝黑粗糙,滿臉溝壑皺紋,那是常年風吹日曬、開山勞作留下的痕迹,雙手布滿厚繭、裂口、老皮,指甲縫裡塞滿洗不掉的黃泥。
他脊背微微佝僂,身軀看著疲憊單薄,平日裡扛得起百斤重物的肩膀,此刻卻無力地垮著,雙眼通紅,淚水無聲順著黝黑的臉頰滑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女人穿著打滿補丁的舊棉襖,頭髮花白大半,看著比實際年齡蒼老十歲不止,她死死握著孩子冰涼的小手,肩膀不停抽動,壓抑的哭音效卡在喉嚨裡,不敢釋放,哭得渾身發抖,卻連出聲的力氣都沒有,隻剩下無盡的絕望。
兩人都是土生土長的山裡人,一輩子老實本分、勤勤懇懇、與世無爭,守著幾畝薄田度日,從未做過一件虧心事,可命運偏偏對他們如此刻薄。
家裡老人常年卧病、葯不離口,全家收入微薄,勉強糊口,唯一的盼頭就是這個乖巧懂事、努力讀書的兒子,盼著孩子好好讀書、走出大山、改變命運。
可如今,一場意外,徹底擊碎了這個貧苦家庭所有的希望。
「小遠,又疼了嗎?忍一忍,再忍一忍……老師還在想辦法,我們一定湊夠錢,一定帶你去大醫院治病……」
蘇晚走到病床邊,聲音溫柔又顫抖,小心翼翼伸手擦去孩子額頭的冷汗,眼底的心疼與酸澀幾乎要溢出來。
病床上的小男孩聽到熟悉的老師聲音,費力地睜開沉重的眼皮,那雙原本清澈明亮的眼睛,此刻布滿水汽與疲憊,虛弱得幾乎睜不開。
他看向兩位老師,聲音細若蚊蚋,帶著強忍疼痛的乖巧:「周老師……蘇老師……我不疼……我能忍……你們別再為我借錢了……太辛苦了……」
一句話,瞬間擊潰了在場所有人的心理防線。
一個十二歲的孩子,身受重傷、劇痛纏身、前途未蔔,明明自己身處絕境、命懸一線,卻還在心疼為自己奔波勞碌、受盡委屈的老師。
周明別過頭,死死咬緊牙關,強忍眼底的濕熱,肩膀微微顫抖。
他從教八年,見過太多山裡孩子的懂事、堅韌、純粹,他們生於貧瘠、長於困苦,卻依舊心懷善良、向陽生長。
可越是如此,他越是愧疚、越是心疼、越是不甘。
他是老師,是孩子的引路人和依靠,可如今,孩子身陷絕境,他卻束手無策、無能為力,隻能逼著自己走上違心違法的絕路。
白浪靜靜站在病房門口,目光掃過簡陋的病房、重傷隱忍的孩子、絕望落淚的夫婦、滿心愧疚的老師,眼底所有的警惕、懷疑、冰冷,徹底消融殆盡。
此刻,所有的故事、所有的苦衷、所有的眼淚、所有的無奈,全部真實落地,沒有半分虛假,沒有半分演繹。
這根本不是騙子精心編造的悲情劇本,這是大山深處無數貧苦家庭、貧苦孩子最真實、最血淋淋的命運寫照。
苟富貴站在一旁,早已看得鼻尖發酸、眼眶通紅,心裡五味雜陳,之前所有的尷尬、委屈、怨氣、不甘,徹底消失得無影無蹤,隻剩下滿滿的羞愧與動容。
他終於徹底明白,這四人今晚那場荒唐卑劣的仙人跳,不是貪心作惡、不是好吃懶做、不是蓄意坑人,而是一群善良的普通人,在走投無路、絕境無援之下,被逼出來的救命之舉。
誰願意好好的正道不走,自毀前程、以身試法?
誰願意放下體面尊嚴、為人師表的身份,淪為人人唾棄的騙子?
誰願意一輩子清白本分,晚年背負污名、留下案底?
若非為了救下這個可憐的孩子,若非被逼到山窮水盡、無路可走,沒人願意做出這種選擇。
這時,病房門再次被推開,一名穿著白大褂、戴著眼鏡的中年醫生走了進來,手裡拿著厚厚的病曆本和檢查報告,面容疲憊,眼底滿是無奈。
他是這家衛生院的主治醫生,也是整個鎮上醫術最好的大夫。
醫生進門看到陌生的白浪和苟富貴,微微愣了一下,隨即看向周明,語氣無奈地開口:「周老師,你們還沒湊到手術費嗎?」
周明臉色發白,低聲苦澀回應:「還差很多,我們想盡了所有辦法,隻湊到兩萬多,遠遠不夠。」
醫生重重嘆了一口氣,翻開手裡的檢查報告,語氣沉重地對著眾人解釋:「我再跟你們最後明確一次病情,也好讓你們心裡有數。孩子高處墜落,腰椎爆裂性骨折,伴隨椎管狹窄、神經嚴重受壓,雙腿粉碎性骨折,還有輕微內臟挫裂傷。」
「我們鄉鎮衛生院設備有限,做不了這種高難度骨科手術,隻能暫時保守止血、固定靜養,根本解決不了神經壓迫的核心問題。最佳手術窗口期隻有七十二小時,現在已經過去三十多個小時了,時間越來越少。」
「一旦超過三天,受壓神經徹底壞死,就算後續再做手術,也毫無意義。孩子腰部神經徹底斷裂,雙腿永久失去知覺和行動力,這輩子百分百高位截癱,終身卧床,再也站不起來了。」
「而且保守治療風險極大,隨時可能出現二次出血、神經壞死加劇、感染髮熱等併發症,一旦出事,不止癱瘓,連性命都有危險。」
字字句句,冰冷直白,沒有半點修飾,狠狠砸在眾人心頭,沉重得讓人窒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