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川擡起頭，透過模糊的視線，看到天空中的雲層在快速消散。

　　雨水從傾盆變成了淅瀝，從淅瀝變成了零星，最後徹底停了。

　　「吼——」

　　一聲震天的獸吼從山林深處傳來。

　　那聲音不是一種，而是無數種聲音的混合——有猴子的尖嘯，有猛虎的長嘯，有野狼的嗥叫，有巨熊的咆哮。

　　所有的聲音交織在一起，匯成一道震撼天地的聲浪，從東方的密林中滾滾而來。

　　地面在震動。如同千軍萬馬奔騰。

　　那些活化過來的樹也顧不得秦川，轉身向東。

　　秦川撐起了身體，靠在胡卓賢身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他看到了。

　　從東方的密林中，湧出了無數的野獸。

　　那場面太壯觀了。

　　一人高的黑色巨猿從樹枝上盪過來，雙臂的肌肉如鋼澆鐵鑄，每一次跳躍都能跨過數丈的距離。

　　身形如卡車般巨大的猛虎從灌木叢中衝出，皮毛金黑相間，獠牙如短劍，每一爪拍下去都能在地面上留下一個深深的坑。

　　灰色的狼群從霧氣中浮現，數量多到數不清，眼睛是幽綠色的，在昏暗的光線中像一片移動的星海。

　　棕熊、野豬、山豹、巨蟒——每一種野獸的體型都比正常大了數倍，每一個的身上都散發著至少五品以上的靈力波動。

　　那些樹感受到了野獸的出現。

　　它們不再攻擊秦川和胡卓賢，而是全部轉向了那些湧來的野獸。

　　樹枝從各個方向刺出，速度快得驚人，力量大得恐怖，與那些野獸撞在一起，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

　　一頭巨猿被三根樹枝同時刺穿了兇膛，發出凄厲的慘叫，但它的拳頭也砸斷了樹榦，從樹上跌落，砸在地上，濺起一片泥水。

　　一頭猛虎咬住了一根樹枝，鋒利的牙齒嵌入了木質中，猛地一甩頭，將那根樹枝連根拔起。

　　狼群靈活地在樹枝間穿梭，一口一口地撕咬著那些活化的樹木。

　　雙方混戰在一起，鮮血和木屑四處飛濺。

　　山林在顫抖，地面在龜裂，空氣中瀰漫著血腥味和樹木汁液的味道。

　　野獸的數量在快速減少，但樹的數量也在不斷地消耗。整個場面混亂到了極點，沒有陣型，沒有策略，隻有最原始、最野蠻、最血腥的廝殺。

　　秦川愣愣地看著這一切，雨水混著汗水從臉上滑落，他的大腦在這一刻完全停止了思考。

　　好強，這些野獸好強，那些樹也好強。無論哪一方，都不是他現在這個狀態能夠對付的。

　　青銅面具從旁邊飄了過來，火焰跳動著。

　　「跑啊！還愣著幹啥！」

　　秦川回過神來。他一把抓起胡卓賢的手臂，將他從地上拉起來，青銅劍從泥水中撿起，然後拖著胡卓賢朝密林深處跑去。

　　胡卓賢踉蹌著跟著秦川，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泥濘的土地上。

　　身後的廝殺聲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被雨後的霧氣吞沒，被密林的枝葉遮蔽。

　　秦川不知道跑了多久，隻知道雙腿已經沒有知覺了，兇腔像是有火在燒，每吸一口氣都像在吞刀片。他不知道前方是什麼，不知道方向對不對，不知道這會不會是另一個陷阱。

　　但他沒有停，因為停下來就是死。

　　終於，身後的廝殺聲徹底聽不見了。

　　隻有自己的心跳聲、喘息聲、和腳踩在泥地上的吧唧聲。

　　秦川停下了腳步，雙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胡卓賢靠在一棵普通的、沒有面孔的、安靜的樹上，眼鏡片碎了半邊，臉上全是泥水和血跡。

　　兩人渾身都是泥漿，衣袍被撕得破破爛爛，身上到處都是淤青和劃痕。

　　秦川的右臂上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是樹枝劃過留下的，血和泥混在一起，黑紅黑紅的。他低頭看了一眼，沒有處理，因為他已經沒有力氣處理了。

　　「那些碑文……」胡卓賢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斷斷續續的，像是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一個說可以傷，一個說不可以傷……一個說可以殺，一個說不可以殺……這根本不是一個謎題，這是一場戰爭。山鬼和野獸，兩種意志，在爭搶這片山林的控制權。」

　　秦川點了點頭，靠在胡卓賢對面的樹上。

　　雨水已經停了，但樹葉上還掛著水珠，不時滴落下來，打在臉上，涼絲絲的。

　　「接下來怎麼辦？」

　　秦川對著胡卓賢問道：「你有什麼想法嗎？現在可以確定的是雙方鬥得你死我活。但是他們不一定會放過咱們。」

　　「不知道。」

　　胡卓賢也搖頭。

　　青銅面具懸在半空中，火焰跳動的頻率突然變得急促起來，像是捕捉到了什麼信號。

　　它整張面具微微顫抖著，暗金色的光芒忽明忽暗，過了好一會兒才穩住，聲音中帶著一種緊張。

　　「我感覺到了你的那個朋友。」

　　胡卓賢猛地從樹榦上直起身，動作太快，牽動了身上的傷口，疼得他嘴角抽搐了一下，但他顧不上這些，聲音急促得幾乎變了調。

　　「在哪裡？」

　　青銅面具的火焰跳動了幾下，像是在確認方向，然後它的聲音中多了一種微妙的、不太確定的東西。

　　「好像……好像就在咱們剛才待的地方……而且……還活著。」

　　胡卓賢的眼睛猛地亮了。

　　他轉身就要往回走，秦川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臂。

　　「不可能。」秦川的聲音沙啞但堅定，搖了搖頭，「那種地方怎麼可能會有人？那些野獸和樹木幹架，什麼人在中間也活不下去。你看到了那些巨猿和猛虎的攻擊力，連那些樹都被撕碎了，血肉之軀根本不可能活著。」

　　「你確定感知正確嗎？」秦川再次看向了青銅面具。

　　青銅面具沉默了，火焰一明一暗地跳動著，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猶豫。

　　過了好一會兒，它才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什麼東西聽到。

　　「你們說……有沒有一種可能……他變成了野獸？我能感覺到他的速度極快，奔走的路徑完全不像是人類，在樹枝之間跳躍，貼著地面疾馳，確實像是野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