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3章 他來了
秦川愣住了。
胡卓賢也愣住了。
兩人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東西。
人還活著,但變成了野獸?
這算什麼消息?
是這困陣的力量將他扭曲成了非人的形態,還是他被某種力量附身、奪舍、控制?
秦川不知道,胡卓賢也不知道。
但至少——還活著。
「回去嗎?」秦川問。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目光一直看著胡卓賢。
如果胡卓賢說回去,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他也會跟著去。
這就是他答應過的事。
胡卓賢張了張嘴,還沒有來得及回答,青銅面具的火焰猛地炸開了,聲音尖銳而急促。「不用了——他來了!」
秦川竟然拿在青銅面具的聲音裡面感受到了恐懼。
剛才在那種環境下,差點被人家打死,不恐懼才怪呢。
秦川的手按上了劍柄,身體本能地繃緊,艱難站起身準備迎敵。
胡卓賢的手中也握緊了那根臨時充當手杖的粗樹枝,目光死死地盯著青銅面具面朝的方向。
一道黑色的影子在樹枝之間跳躍。
速度太快了,快到隻能看到一道模糊的殘影,從一棵樹的枝頭盪到另一棵樹的枝頭,每一次騰躍都有數丈之遠,樹枝在它經過時劇烈地晃動著,樹葉簌簌落下。
那道黑影在秦川和胡卓賢面前的一棵大樹上停了下來,四肢著地,蹲在粗壯的枝幹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
那是一頭巨大的黑猩猩。
它的體型比之前在山林中看到的那些巨猿還要大上一圈,渾身的毛髮漆黑如墨,在雨後灰白色的天光下泛著金屬般的光澤。
它的雙臂粗壯如樹榦,手掌大如蒲扇,指甲尖銳如鉤。它的兇膛寬闊如山,每一次呼吸都能看到肋骨在皮毛下起伏。
它的肩胛骨高高聳起,背部的肌肉一塊一塊地隆起,像是一面被繃緊的盾牌。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眼睛。
那雙眼睛是赤紅色的,紅得像兩團燃燒的火,紅得像凝固的血液。那紅色中沒有理智,沒有情感,隻有一種純粹的、原始的、野獸般的兇悍。
它看向秦川的時候,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威脅性的咕嚕聲,齜起了牙,露出兩排尖銳的、泛黃的獠牙。
好像要把他生吞活剝了一樣。
但是眼睛掃到胡卓賢的時候,眼神變了。
那兇悍的光芒在那一瞬間變得渙散,變得迷茫,紅色的瞳孔中有什麼東西在掙紮,像是在厚厚的冰層下試圖衝破出來的活水。
它的頭微微歪了一下,喉嚨裡的咕嚕聲停了,嘴巴合攏了,整個身體在那一瞬間僵住了,像是在拚命地回憶什麼,辨認什麼。
「小心。」
秦川對著胡卓賢說道:「它的意識好像不清醒,做好出手準備。」
「不。」
胡卓賢則搖搖頭。
他看出了黑猩猩的掙紮。
胡卓賢看著那頭黑猩猩,看著它頭上那亂糟糟的、捲曲的、和記憶中一模一樣的頭髮。
看著它左眉梢到右嘴角那道被毛髮覆蓋了一半的疤痕,看著它那雙和記憶中一樣的、雖然此刻被紅色吞沒但依然能認出輪廓的眼睛,忍不住笑了。
他將手中的粗樹枝插在地上,撐著自己站直了身體,雖然腿還在抖,雖然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疼,但他的腰背挺得筆直。
「捲毛,你丫就算是變成黑猩猩,那捲毛都去不掉了,醜的一批。」他的聲音沙啞而平靜,像是在叫一個老朋友的名字,又像是在確認一件他一直堅信的事情,「爹來接你回家了。」
那四個字落下的瞬間,黑猩猩眼中的紅色劇烈地掙紮了一下。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那片血色的深潭中炸開了,紅色的光芒從瞳孔深處開始消退,雖然很慢,雖然很艱難,但確實在消退。
從那片正在消退的紅色中,露出了一雙黑色的、濕漉漉的、和人類無異的眼睛。
那雙眼睛中滿是疲憊,滿是痛苦,但在看到胡卓賢的那一刻,有什麼東西碎了解,有什麼東西化了,有什麼東西蘇醒了。
眼淚在那雙眼睛中打轉。
不是猩猩的眼淚,而是人的眼淚。
黑猩猩的嘴巴張開,喉嚨中發出含混的、破碎的聲音,像是在努力地組織語言,努力地想要說出什麼。它的身體在顫抖,四肢在顫抖,整個龐大的身軀像一片在風雨中搖搖欲墜的樹葉。
「離開這裡……你快走……」
聲音從它的喉嚨中擠出來,沙啞而含混,像是一個很久沒有說過話的人在用盡最後的力氣拼湊出完整的句子。
聲音正是他的朋友。
胡卓賢也有些哽咽,但是他並沒有動。
他站在原地,仰頭看著那頭黑猩猩,看著那雙正在被紅色重新吞噬的眼睛,聲音平穩得不像是一個渾身是傷、狼狽不堪的人。
「不,我要和你一起。我必須得帶你離開。」
黑猩猩的眼中閃過一絲痛苦,那種痛苦不是肉體的,而是更深處的、靈魂層面的。
它的爪子緊緊地摳著樹枝,指甲嵌入了樹皮中,將那塊樹皮硬生生地撕了下來。
它的呼吸變得急促,兇膛起伏的幅度越來越大,眼中的紅色在不斷地反撲,每一次反撲都比上一次更加兇猛。
「這是……最恐怖的困陣……沒人能逃脫……」
它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像是在和某種看不見的力量爭奪自己嘴巴的控制權,「你們現在……離開……還有機會……快走……」
胡卓賢搖了搖頭,動作很慢,但很堅定。
「已經遲了。我們也已經入局。我當初答應過你,就必須得帶你離開。」
黑猩猩的眼中閃過一道絕望的光芒。
它知道胡卓賢說的是對的。
進入這個光球的那一刻,他們就已經是局中人了。
沒有人能置身事外,沒有人能全身而退。
除非破解困陣,除非找到生路,除非……它猛地閉上了眼睛,再睜開的時候,眼中的紅色穩定了一些,不再劇烈地掙紮,而是被它暫時壓制住了。
它的聲音變得清晰了一些,語速也快了一些,似乎很珍惜這種難得的清醒時間。
「不要選擇山鬼……也不要選擇野獸……風雨都是危險的……黑霧才是生路……」
它的話沒有說完。
眼中的紅色猛地炸開了,像是一座被壓制太久的火山終於噴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