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紅色的光芒從它的瞳孔中湧出，將那雙黑色的眼睛徹底吞沒。

　　它的身體劇烈地抽搐了一下，爪子鬆開了樹枝，整個人從樹上跌落，在半空中翻了一個跟頭，重重地落在地上，砸出一個淺坑。

　　它從坑中爬出來，四肢著地，甩了甩頭，喉嚨中發出低沉的、野獸般的咆哮。

　　它又變回了那頭沒有理智的、隻知道殺戮的野獸。

　　趁著最後一絲理智還在，它沒有任何猶豫，轉身就朝著反方向跑去。

　　但在轉身離去之前，它的目光最後一次掃過了胡卓賢。

　　那道目光中，紅色和黑色在交織。

　　「走——」

　　然後它轉過身，四肢發力，如同一道黑色的閃電，朝著密林深處疾馳而去。

　　樹枝在它身後劇烈地晃動著，樹葉簌簌落下，很快，它的身影就消失在了霧氣之中，隻有那一聲低沉的、拖著長長尾音的咆哮，從遠處傳來，在山林中回蕩。

　　「走——離得遠遠的——」

　　那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弱，最終被霧氣吞沒，被風聲掩蓋，徹底聽不見了。

　　秦川站在胡卓賢身邊，看著那頭黑猩猩消失的方向，沉默了。

　　他的右臂還在流血，渾身上下沒一處好地方，但他顧不上這些。

　　他轉過頭，看著胡卓賢。

　　胡卓賢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目光還盯著那道黑影消失的方向，臉上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不正常。

　　他的手垂在身側，那根粗樹枝不知什麼時候從手中滑落了，落在泥地上，沾滿了泥漿。

　　秦川沒有說話，沒有催促。

　　他知道胡卓賢需要時間消化。

　　在這片安靜得隻剩下風聲和樹葉沙沙聲的山林中，時間像是凝固了。

　　也就不到一分鐘，胡卓賢收回了目光，低下頭，看著自己沾滿泥漿的雙手，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晰。

　　「他說，不要選擇山鬼，也不要選擇野獸。風雨都是危險的，黑霧才是生路。」

　　秦川點了點頭。

　　這句話他也聽到了，每一個字都記在了心裡，但是不理解什麼意思。

　　他走到胡卓賢身邊，將那根粗樹枝撿起來，遞給他。

　　胡卓賢接過樹枝，撐在身側，擡起頭，看著灰白色的、沒有太陽的天空。

　　「風雨我們已經經歷過了。」胡卓賢的聲音帶著一種事後分析的冷靜，「雨帶來了樹木的攻擊，風帶來了野獸的混戰。風雨都是危險的——這句話的意思很可能是，在這個困陣中，任何劇烈的天氣變化都是觸發危險的前兆。」

　　秦川接過話頭，目光掃過周圍那些安靜的、沒有面孔的、此刻看起來人畜無害的樹木。

　　「黑霧才是生路。黑霧——就是我們剛進來時的那種環境。沒有光，沒有方向，沒有任何幹擾。隻有在那樣的環境中，才是安全的？」

　　「但是黑霧已經被火焰驅散了。」胡卓賢的聲音中帶著一種「我們該怎麼辦」的凝重。

　　兩人現在很顯然也是不知道這兩句到底代表著什麼含義。

　　秦川轉過身，看著來時的方向。

　　秦川沉默了。

　　他盯著胡卓賢的眼睛，胡卓賢也盯著他。

　　兩人對視了片刻，然後同時移開了目光，看向那片被霧氣籠罩的、安靜得不像話的山林。

　　那些碑文，那些石柱，那些關於山鬼和野獸的規則，像一團亂麻纏在腦子裡，解不開，理不清。

　　他們現在渾身是傷，靈力見底，連站著都費勁，還談什麼破解困陣？

　　「既然理解不了，」秦川的聲音沙啞但平穩，「咱們便先找一個安全的地方療傷。咱們現在的這種情況，也找不到破解這一局的答案。」

　　胡卓賢點了點頭，目光轉向黑猩猩消失的方向，那道黑影早已被霧氣吞沒，連樹枝的晃動都停了。

　　他看著那個方向，沉默了兩息，然後開口，聲音很輕，但很篤定。「咱們往相反的方向走。」

　　秦川理解胡卓賢的意思。

　　往相反的方向走，至少暫時不會撞上那些瘋狂的戰鬥。

　　兩人各自從乾坤袋中取出一顆丹藥吞下。

　　秦川的丹藥是療傷的，入口即化，一股溫熱的力量從喉嚨蔓延到四肢百骸，那些還在滲血的傷口開始緩慢地癒合，撕裂的肌肉在重新生長，斷裂的骨骼在發出細微的、如同竹節拔節般的咔咔聲。

　　兩人沒有多說話，轉身朝著黑猩猩消失的反方向走去。

　　山路依然濕滑，但霧氣比之前淡了一些，能見度從三尺擴展到了一丈有餘。

　　青銅面具飄在最前面，暗金色的火焰在霧中跳動著，像一盞忠誠的引路燈。

　　它飛得很慢，火焰的光芒不停地掃過兩側的樹木和灌木，像是在確認那些樹有沒有再次活過來的跡象。

　　好在，那些樹都很安靜，沒有面孔，沒有五官，就是普通的、在山林中站立了不知多少年的老樹。

　　隻要不下那種黑雨，這些樹就都很老實。

　　走了不到一盞茶的工夫，山路的右側出現了一個山洞。

　　洞口不大，約莫一人高，半人寬，被密密的長藤和灌木遮住了大半，如果不是青銅面具的火焰恰好掃過那個方向，根本不會注意到。

　　秦川撥開長藤，探著頭往裡看了一眼。洞不深，約莫兩丈，洞壁是堅硬的岩石，沒有裂縫，沒有岔路，沒有任何野獸留下的痕迹。

　　他側耳聽了一下，很安靜。

　　「就這兒了。這個山洞應該是自然形成的，很安全。」秦川說著，邁步走進了山洞。

　　胡卓賢跟在他身後，青銅面具飄在最後面。

　　面具的火焰照亮了整個山洞，將幾人的影子投在洞壁上，忽大忽小，忽長忽短。

　　秦川從乾坤袋中取出幾張符紙，手指一揮，符紙飛出，在山洞入口處布下了一道屏障陣加一道隱匿陣。

　　淡金色的光幕從洞口上方垂落下來，將洞口封得嚴嚴實實。

　　緊接著又一道透明陣法出現，把洞口隱藏起來。

　　裡面能看到外面，外面看不到裡面。

　　「這破地方有點東西，總算是能休息會兒了。」

　　陣法布好之後，秦川靠著洞壁坐了下來，長長地呼出一口氣，閉上了眼睛。

　　胡卓賢坐在他對面，靠著另一側的洞壁，將粗樹枝橫在膝上，眼鏡片碎了半邊的那隻眼睛也閉上了。

　　「我就說這地方不能來，太危險了。」

　　青銅面具懸浮在兩人中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