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5章 我不和你下棋
老人渾濁的眼睛瞪大了一些,花白的眉毛微微挑起,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浮現出一種真切的、不加掩飾的驚訝。
「明明黑子已成死勢,怎麼是白子不可強吃?」
他的聲音沙啞,但語速比之前快了不少,像是在反駁一個不懂棋的毛頭小子,「黑子及時棄子才是王道。圍棋之道,取捨進退,豈能蠻幹?」
秦川沒有擡頭,目光依舊盯著棋盤上那局「強扭羊頭」。
黑白兩色的玉質棋子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黑子被白子一路追殺,從棋盤一角被逼向邊線,每一步都在縮小生存空間,每一步都在加深死亡的陰影。
在任何一個懂棋的人看來,這局棋已經結束了,黑棋沒有任何翻盤的希望。
但秦川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現在雖然白子一路追殺,但黑子卻並非沒有援兵。」
他的手指在棋盤上方虛虛地畫了一條線,從被圍困的黑子群延伸到棋盤右上角那片區域,「現在雖然隻有兩口氣,但若與右上方棋子相連,局面瞬間開闊,攻守易行。」
他擡起頭,看著老人,目光平靜而篤定。
「扭活的羊頭,未必不能反殺。」
老人的目光順著秦川手指劃過的那條線看去,渾濁的眼睛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光芒。
他看著棋盤右上角那片黑子。
那些棋子原本散落在邊角,和中央被追殺的黑子群沒有任何聯繫,看起來就像是兩盤獨立的棋局。
但如果把它們連起來,如果那條看似不可能的連接真的能夠實現,被追殺的羊頭就不再是羊頭,而是一隻掉頭的猛虎。
老人擡起頭,看著秦川。
那雙渾濁的眼睛深處,有什麼東西在緩緩蘇醒。
「你一定有很多問題要問我吧?」
老人的聲音變得低沉了一些,不再是那種隨意的、像是在聊家常的語氣,而是帶著一種鄭重其事的、像是在做一個重要提議的分量,「和我下完這盤棋,你贏了,我便把我知道的告訴你。」
石桌上的棋盤在他說完這句話的時候微微亮了一下,不是光芒,而是那些玉質棋子表面泛起了一層極淡極淡的熒光。
秦川靠在石凳上,雙手抱兇,看著老人。
他沉默了幾息,然後搖了搖頭。
「我沒有想知道的,」他的聲音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也不想和你下這個棋。」
老人的表情凝固了。
那張臉上出現了真正的驚訝。
他的嘴巴微微張開,花白的眉毛擰成了一個疙瘩,渾濁的眼睛中滿是不解。
幾千年來,進入這個地方的人,每一個都想從他這裡得到什麼。
每一個都渴望知道瓦倫丁古堡的秘密,每一個都願意坐下來和他下那盤棋,每一個都以為贏了就能得到一切。
而眼前這個年輕人,不僅看穿了棋局的關鍵,還拒絕了下棋的邀請。他不要秘密,不要情報,什麼都不要。
秦川的手按上了腰間的劍柄。
青銅劍出鞘的聲音清脆而短促,青綠色的劍光在灰白色的天光中劃出一道弧線,劍尖直直地刺入了老人的兇口。
沒有阻力。
劍身穿過老人的身體,從後背透出,沒有血,沒有傷口,沒有骨骼斷裂的聲音。
隻有一種細微的、如同刺入濕沙堆般的摩擦聲,和一股從劍身上傳來的、黏稠而腐敗的觸感。
老人的身體在劍穿過的瞬間微微晃了一下,像是被風吹動的燭火,但沒有消散。
他低頭看著兇口那柄青銅劍,看著劍身上青綠色的光芒映照在自己灰白色的長衫上,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然後他擡起頭,看著秦川。
那雙渾濁的眼睛在這一刻徹底變了。
不再是老年人的那種黯淡和渾濁,而是變得清澈、銳利,眼底深處有什麼東西在燃燒,暗金色的、帶著腐朽氣息的火焰。
「你是如何看穿的?」
他的聲音變了。
不再是沙啞的、含混的老者嗓音,而是一種中性的、不帶任何感情的、如同金屬摩擦般的聲音。
秦川沒有收回劍。
他保持著刺入的姿勢,目光平靜地看著老人。
「這麼一個地方,有一個人,本來就很奇怪。」秦川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在空曠的山谷中回蕩,清晰而篤定,「而且,你身上的那股神力太明顯了。我對神力的感知很敏感。」
老人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那雙眼睛中燃燒的暗金色火焰跳動了一下。
「這裡可是瓦倫丁古堡。」秦川的聲音更冷了,冷到空氣中的溫度都似乎下降了幾分,「對於這裡出現的一切,我都很警覺。」
他頓了頓,嘴角微微翹起,露出一個帶著幾分嘲諷、幾分篤定的笑容。
「對吧,祭祀聖物。剛才那盤棋可不是棋,而是一種契約。我如果和你下那盤棋,應該就會被困在這裡,永遠無法離開,對吧?」
「我不知道贏了你或者輸了你會有什麼後果,但是不和你下這個棋肯定是最正確的選擇。」
老人沉默了。
那沉默不是默認,不是否認,而是一種更加深刻的、如同被叫出了真名之後的寂靜。
他的身體在那沉默中開始變化。
灰白色的長衫從邊緣開始模糊、透明,化作細小的黑色光點飄散在空中。佝僂的身形開始膨脹、拔高、挺直,那些皺紋從皮膚上褪去,露出下面不屬於人類的質地——暗沉的、帶著青銅光澤的金屬表面。
他的臉變了。老人慈祥的面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張沒有任何錶情的、如同面具般的青銅面孔,縈繞著。
五官的輪廓還在,但僵硬、冰冷、沒有任何生命的溫度。他的眼睛不再是渾濁的黃色,而是兩團燃燒著的暗金色火焰,火焰在眼眶中跳動,散發著腐朽、衰敗、死亡的氣息。
祭祀聖物。
腐朽之神的祭祀聖物。
秦川從一開始就感覺到了。
這個小鎮不對勁,這個老人不對勁,那種刻意的「正常」本身就是最大的不正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