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收回目光，餘光掃過太子所在的位置。

　　太子端坐在皇室看台的左側，腰背挺得筆直，右手按在腰間那柄玄黑色重劍的劍柄上，目光深沉如淵。

　　從段淩霄彈退六皇子的那一刻起，太子的表情就沒有變過。

　　不是不動容，是真的——沒有變化。

　　彷彿這一切都在他的預料之中，又彷彿這一切根本不值得他動容。

　　乾帝注意到，太子的右手食指在劍柄上輕輕叩了兩下，極有節奏，然後停住了。

　　那是一個信號。

　　乾帝認識這個信號——太子隻有在確認某個人的威脅等級時，才會做出這個動作。

　　叩第一下，是在評估。

　　叩第二下，是在確認。

　　停住，是已經做出了判斷。

　　至於判斷結果是什麼，隻有太子自己知道。

　　乾帝又喝了一口茶，嘴角的弧度比剛才深了一分。

　　皇室看台右側，二皇子的座位比太子矮了半階，這是他三年前主動向乾帝請求降下的，說是「大哥居長，理當尊崇」。

　　此舉讓乾帝贊了他一句「識大體」，也讓滿朝文武記住了二皇子的謙遜之名。

　　此刻，二皇子正端著一杯酒，目光在六皇子和段淩霄之間來回遊移。

　　他看六皇子的眼神裡藏著一絲幸災樂禍，看段淩霄的眼神裡則多了幾分審視。

　　「有意思，」二皇子低聲對身旁的幕僚說，「老六這次踢到鐵闆了。」

　　幕僚湊過來，壓低聲音：「殿下，這段飛的實力遠超預期，若是被太子那邊拉攏過去……」

　　「不會。」二皇子打斷他，嘴角噙著一抹淺笑，「太子那個人，眼裡隻有自己。他不會去拉攏任何人，他隻會在別人來投靠時，施捨般地點頭。」

　　他說這話時語氣輕鬆，但握著酒杯的手收緊了一瞬。

　　因為二皇子心裡清楚，太子確實不需要拉攏任何人——大乾軍方有一半的將領是太子的門生，朝中六部有三部尚書暗中倒向了東宮，就連乾帝欽點的輔政大臣都對太子讚不絕口。

　　二皇子花了十年時間經營人脈，好不容易在朝中安插了二十幾個自己人，結果太子一句話沒說，六部裡就主動有人遞來了投誠信。

　　這就是差距。

　　不，這是碾壓。

　　二皇子飲盡了杯中酒，壓下心頭的不甘，重新掛上那副溫潤的笑臉。

　　「繼續看吧，」他拍了拍幕僚的肩膀，「好戲才剛開始。」

　　皇室看台的角落裡，十三公主單手托腮，百無聊賴地看著競技場上那些繁瑣的儀式流程。

　　她對修鍊沒什麼興趣，也不關心什麼天驕戰，今天來純粹是因為父皇要求所有皇子公主必須到場。

　　直到段淩霄彈退六皇子的那一幕發生。

　　十三公主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哇！」她從座位上坐直了身子，扯著旁邊五皇子的袖子，「五哥五哥你看到了嗎！一指頭就把老六彈飛了！」

　　五皇子被她扯得差點從座位上滑下去，沒好氣地甩開她的手：「看到了看到了，你小聲點！」

　　「什麼老六，那是六皇兄，」五皇子壓低聲音糾正她，「而且不是彈飛，是彈退三步，你說話能不能別這麼誇張？」

　　「三步和飛有什麼區別？」十三公主理直氣壯，「反正都是丟人！你沒看老六臉都綠了——哦不是，臉都白了？」

　　五皇子扶額，不想跟這個妹妹說話。

　　十三公主又轉過頭去，一雙杏眼盯著段淩霄的背影看了好一會兒，然後不知想到了什麼，臉上浮起一層薄紅，小聲嘟囔了一句：「還挺帥的嘛……」

　　五皇子聽見了，面無表情地說：「你看上他了？」

　　「胡說什麼！」十三公主的臉更紅了，一巴掌拍在五皇子的胳膊上，聲音卻帶著一絲心虛，「我就是……就是欣賞他的實力！」

　　五皇子揉著胳膊，翻了個白眼。

　　他這位妹妹，每次說「欣賞實力」的時候，下一步就是要查人家的生辰八字了。

　　六皇子回到座位上，臉上的笑容依然溫和，但他坐下時攥著座椅扶手的手指關節已經泛白，扶手上的靈玉裝飾發出細微的咯吱聲。

　　他身邊的人都不敢說話，生怕觸了黴頭。

　　畢竟，這位六皇子有個眾所周知的癖好——心情不好的時候，喜歡用暴力手段在下人身上撒氣。

　　上一次他發怒，把貼身侍從的一條胳膊卸了。

　　上上次，直接把一個端茶倒水的小太監從禦花園的假山上扔了下去。

　　「六皇子，您的手……」一個不知深淺的新侍從遞上手帕，目光落在他虎口的血痕上。

　　六皇子笑了笑，接過手帕，動作輕柔地擦掉虎口的血跡，然後拍了拍那個侍從的臉。

　　「有心了。」

　　侍從受寵若驚地退到一旁。

　　旁邊的老人看了他一眼，目光裡滿是同情——因為那個侍從沒注意到，六皇子拍他臉的時候，指尖凝著一絲極淡的靈氣。

　　明天，那張臉會腫上三天。

　　六皇子將沾血的手帕折好，收入袖中，臉上的笑容不變，但目光落在段淩霄的背影上時，眼底掠過一抹陰鷙。

　　那眼神一閃而逝，快得幾乎沒有第二個人注意到。

　　但太子注意到了。

　　太子坐在離他不遠的位置，餘光將老六每一個微表情都收入眼底。

　　從指節泛白，到收手帕的動作，再到那一閃而逝的陰鷙——太子全都看見了。

　　然後，太子收回了目光，表情依然平靜如水，右手按在玄黑色重劍的劍柄上，食指和中指微微張開，形成一個極小的角度。

　　隻有最熟悉太子的人才知道，那是他殺意浮現前的習慣性動作。

　　不是對六皇子，而是對段淩霄。

　　因為太子從段淩霄那一指中，看到了比在場所有人更多的東西。

　　那一指不僅僅是強。

　　那一指的精妙之處在於——段淩霄明明可以一指洞穿六皇子的劍罡之後繼續洞穿他的劍身，然後將他的虎口整個震碎。

　　但段淩霄沒有。

　　他在指芒擊碎劍罡之後，精準地將威力削減到了剛好留下一個指印、震裂虎口的程度。

　　這份控制力，比指芒本身更恐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