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當先生領著陸雲,穿過一扇不起眼的側門,進入一條幽深的長廊。
長廊盡頭的石門上,上面雕刻著一幅令人心悸的圖案:無數扭曲的人形在火焰與雷霆中掙紮。
九當先生在門前停下,厚重的門自動打開。
「進去吧,殿主在裡面等你。」九當先生側身讓開,示意陸雲獨自進入。
門裡面,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座黑玉高台。高台的座椅上,坐著一個身穿寬大黑袍的人。
他戴著一個黑色面罩,看不出來任何修為。
陸雲踏入的瞬間,便被無形的威壓包裹全身。
他還沒來得及行全禮,殿主的聲音就已響起:「你就是被移花神殿一直追殺的那小子?」
那聲音很奇特,並非從王座方向傳來,而是從四面八方同時響起。
層層疊疊,彷彿千萬人在同時說話,卻又字字清晰。
陸雲穩住心神,恭敬地躬身一禮:「見過殿主大人,在下正是陸雲。」
「好!」殿主的聲音聽不出喜怒,但緊接著拋出一個讓陸雲心頭劇震的問題:
「小子,雖然你不是我輪迴族的人,但和我輪迴族的命運何其相似!給你個機會,加入我天劫神殿。」
這不是詢問,不是商議,而是直接通知。
話音落下的同時,一張金色契約捲軸,從殿主袖中飛出,緩緩展開,懸浮在陸雲面前一丈處。
捲軸最右側「靈魂契誓」四個大字觸目驚心。
條款簡單而霸道:締約者需將神魂烙印於契約之上,從此生死由天劫神殿掌控,永世不得背叛。
陸雲的腦袋「嗡」的一下,最擔心的事終究還是來了。
這些日子他完成的兩項任務,加上移花神殿懸賞令的推波助瀾,終究還是將他推向了風口浪尖。
真是人怕出名豬怕壯,天劫神殿終於不願再將他當作交易對象,而是要徹底掌控。
他的大腦飛速運轉,思考該用什麼樣的措辭,來拒絕眼前的逼迫。
他既要表明立場,還又不能激怒這位深不可測的殿主。
殿主見他遲遲不語,冷哼一聲,聲音中帶上了施壓的意味:
「小子,聽說你拜了渡劫使岑名為師,這已經算是我天劫神殿的人了,豈有不簽的道理!」
說著,他身上又特意釋放出一絲威壓。
隻是這一絲,便讓陸雲渾身骨骼「嘎吱」作響,彷彿背負了一座無形的山嶽,直接跪倒在了地上。
這不是修為境界的壓制,而是一種更高層次的、觸及法則層面的威能。
陸雲艱難的喘著氣,有一種要是不答應,就不可能活著從這裡離開的感覺。
他不知道對方的修為,但師父岑名能和銀丹境的仁軒長老不分勝負。
想必殿主的實力,肯定遠在岑名之上吧?
正常人在這種情況下,早已經選擇了妥協,但陸雲還在堅守底線。
他擡起頭,臉上擠出一個勉強的笑容,狡辯道:
「殿主大人,在下現在不也在為神殿做事嗎?兩次強制任務,晚輩從未推辭……」
「你現在隻是交易關係!」殿主打斷他的話,聲音陡然轉冷:
「等輪迴石攢夠了,你就和神殿沒有任何關係了!我要的是無條件的忠誠!」
對方的話說的如此直白,讓陸雲再沒有任何可以模糊迴旋的空間。
他咬緊牙關,在巨大的威壓下,又挺直脊背,果斷地拒絕道:
「我當初選擇交易,典當情緒,是因為等價值交換。現在要我加入神殿,將靈魂賣給你們。我不幹!」
最後三個字,他說得斬釘截鐵。
「嗯?」殿主直接站了起來。
這一站,整個空間都隨之震動。
陸雲喉頭一甜,嘴角滲出一絲鮮血。剛剛直立起來的脊樑,又被迫緊貼地面。
因為戴著面具,陸雲看不清殿主的表情。但他能感覺到,那面具後的眼神一定冰冷刺骨,對方是真的生氣了。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殿主沒有立刻發難,反而哈哈大笑起來。
那笑聲依舊從四面八方湧來,千萬個聲音重疊在一起,在空間中回蕩,震得陸雲耳膜生疼:
「小子,你還不知道自己的處境吧?你以為『喜怒哀樂』隻是情緒?可有可無?」
「它們是構成你人性的支柱!失去其中之一,你的心境便有了缺口,修行之路便有了破綻!」
笑聲漸漸停止,殿主的聲音變得冰冷而玩味:
「你的天賦確實堪稱妖孽,否則也不值得本尊親自出面招攬。但失去『樂』越久,那缺口便越大。你以為自己能一直進步?」
「實話告訴你,沒有完整的情緒支撐,你的修為最多止步於汞丹境巔峰。銀丹境?你想都別想!」
陸雲豈是能被三言兩語嚇倒的人?
他很清楚自己的修為來源,是煉化別人的內丹。或者說,靠的是合歡鼎,而不是自己的情緒。
他抹去嘴角的血跡,目光堅定地盯著對方:
「我遵守交易內容,完成五次強制任務,攢夠輪迴石,換回我的『樂』。」
「但你們也休想半路加條件!要殺便殺,我陸雲絕不妥協!」
「絕不會妥協?」殿主低笑一聲,聲音變得如同萬載寒冰:
「好,有骨氣。那便讓你親身體驗一下,天劫神殿是如何對待不聽話的典當者的。」
他沒有再加大威壓,也沒有動手攻擊,隻是輕輕擡起了右手。
隻是一個簡單的動作,陸雲腳下的白骨地面突然變得透明,他回到了故鄉的小院。
一個穿著布裙的年輕女子背對著他,正踮腳將最後一件衣服掛上繩子。
「雲兒回來啦?」
女子轉過身,笑容裡透著溫暖。她端起旁邊一個盤子,裡面整整齊齊碼著金黃鬆軟的桂花糕。
「娘做了你最愛吃的桂花糕,快來嘗嘗,還熱乎著呢。」
「娘……」
陸雲的呼吸一滯,忍不住眼眶泛紅,叫了出來。
「留下吧。」
殿主的聲音直接在他腦海中響起:
「隻要你同意加入,簽署契約,我不但可以歸還你的『樂』,還可以動用輪迴之力,讓你的家人永遠陪伴在你身旁。」
「天劫神殿有辦法讓他們來到虛神界,與你團聚。」
陸雲看著母親走近,將一塊桂花糕遞到他嘴邊,眼中開始閃現出淚花。
隻要他點頭,就能重新擁有這一切。
完整的情緒,家人的陪伴,甚至可能免去所有後續的強制任務……
但就在桂花糕即將觸碰到嘴唇的剎那,陸雲猛地閉上了眼睛。
「用家人做威脅?」他在心中冷笑,精神力如同風暴在識海中凝聚,「真是……下作的手段!」
他集中全部意志,強行切斷了自己對這幻境的所有連接。
母親的笑容、桂花的甜香、陽光的溫暖……一切如同潮水般褪去。
再睜眼時,他重新站在了冰冷的白骨地面上。
陸雲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悸動。幻境太真實了,真實到讓他有那麼一瞬間幾乎沉淪。
但他很清楚,下界有天罰的保護,虛神界的強者不能輕易下去,這是鐵律。
就算天劫神殿真有通天手段,暫時也應該傷害不到自己的家人。
這不過是一種心理戰。用他最最深的渴望,來動搖他的意志,擊潰他的防線。
如果他剛才真的在幻境中接過那塊桂花糕,恐怕此刻神魂已被那契約捲軸強行烙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