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日尊者咳嗽了兩聲,臉色微微一黯,在渾身大日輝光背後,似乎有什麼隱疾一般。
他看著任非凡,直截了當說道:「大天帝,實不相瞞,我大概能猜到你的來意。你此次前來,是沖著陽篇來的吧?」
任非凡端起桌上的茶水,輕輕抿了一口,臉上露出一抹微笑,沒有說話,算是默認了。
大日尊者見狀,輕輕嘆息一聲:「不可能的,你們不可能奪取陽篇。那東西,就算是放著讓你們拿,你們也拿不走,甚至隻要一靠近,就會被陽篇的純陽炎氣燒成灰。」
他頓了頓,又咳嗽了幾聲:「實不相瞞,我就是大日遺族的人。隻是我身上,背負著灰霧詛咒,這些年來,一直被這詛咒折磨。」
「從理論上說,陽篇的陽炎氣息,的確可以治療我身上的詛咒,但陽炎太過熾烈,我一旦承受,不等灰霧詛咒化去,自己就要灰飛煙滅。」
「你們想要奪取陽篇,那是萬萬不可能。」
任非凡道:「尊者詛咒還沒好嗎?」
他似乎知道大日尊者身負詛咒的事情。
大日尊者嘆道:「灰霧之主的詛咒,哪裡有這麼容易化解?也是我當年衝動,竟想要滅殺灰霧之主,為復活驕陽掃清阻礙。」
「復活驕陽?」葉辰聽到這裡,敏銳察覺到了什麼。
大日尊者卻似有疑慮,隻是輕輕嘆息,不再多言。
任非凡手指輕敲著桌面,沉吟好一陣子,說道:
「陽篇宏大至高,是孕育驕陽的源頭,我也知道那東西,便是我也掌控不住。」
「我來此,是想討幾杯酒喝,聽說大日遺族裡的黃昏苦酒,也蘊含著大日精華。」
「隻盼尊者能行個方便,帶我前往大日遺族,任某必有重酬。」
任非凡也很坦率,知道陽篇太過強大,自己和葉辰眼下想要奪取,恐怕非常艱難。
正如大日尊者所說的,就算將陽篇擺在兩人面前,兩人也帶不走,隻會被滔天的陽炎燒成灰。
他退而求其次,隻想要幾杯黃昏苦酒。
大日尊者沉默一下,搖搖頭道:「我早被趕出了大日遺族,沒辦法帶你們進去。」
他如今執掌著驕陽聖地的上位者大權,也怕任非凡來生事,所以客氣對待。
但任非凡提出的要求,他難以滿足。
任非凡淡淡一笑,道:「尊者,我們可以做一筆交易,你身上的灰霧詛咒,其實並非無法解決。」
「你說什麼?」大日尊者猛地擡起頭,他被這詛咒折磨,不知多少歲月了,始終無法解決。
灰霧之主的手段,實在太過刁鑽詭異。
難道,任非凡有辦法解決?
「我有一個法子,雖然兇險了些,但卻也可行。」
任非凡指了指身旁的葉辰:「用他的劍。」
「我?」葉辰一愣。
任非凡道:「是,就用你的劍,去斬斷大日尊者身上的詛咒。」
聞言,葉辰一震。
宮雪蓮和大日尊者,也是震動。
大日尊者眼睛微眯,上下打量著葉辰,說道:「我聽聞輪迴之主神通廣大,但我這灰霧詛咒,絕不是那麼容易化解。」
葉辰聽到「輪迴之主」四字,心中頓時一沉:「原來他看穿我的身份了。」
想想也是,葉辰雖隱匿極深,但大日尊者眼光高明,再加上還有任非凡在旁,因果牽連。
而且,葉辰還在凈垢司的宅邸之中,想要在這裡隱藏身份,那就更艱難了。
更何況,葉辰之前在扶桑古道,就見過大日尊者,此時想要完全隱藏,無疑是難比登天。
「哎喲,師父,你說什麼,這人是輪迴之主?」
「聽說輪迴之主被深淵奪舍,是世間最為黑暗邪惡之人,這……」
宮雪蓮聽了,頓時無比震驚,睜大眼睛看著葉辰,心中隻覺毛骨悚然。
驕陽已隕,大日琉璃凈土最怕的就是沾染黑暗,污染地脈。
一個毀滅邪神,再加上一個背負深淵的輪迴之主,要是鬧出什麼意外,足以毀掉整個凈土,宮雪蓮簡直是要暈過去了。
葉辰嘴角微微扯了扯,外邊的傳言已經這麼離譜了嗎?說自己都被深淵奪舍了。
大日尊者擡了擡手,示意宮雪蓮不要慌張,說道:「輪迴之主背負深淵,又執掌截道劍,的確是牽扯著萬千險惡的因果。」
「我此前得知他和第一暴君到來,也想要鎮壓他。」
「不過如今,有大天帝護道,想來不會出什麼岔子。」
任非凡道:「尊者肯體諒,那就再好不過了。」
「葉辰執掌截道劍,那把劍,可截萬道。」
「也就是說,隻要葉辰出劍,在尊者身上斬上一劍,或許便能斬斷尊者身上的詛咒。」
「什麼?!」宮雪蓮頓時驚怒交集,「你們想斬我師父?」
大日尊者微微皺眉,他很清楚截道劍的恐怖。
那把劍,是為了截斷混沌而生,後來發現不現實,但依然有著截斷驕陽的能力。
驕陽始祖一度嚴令,禁止任何人鑄造截道劍。
那是禁忌之劍!
從理論上說,截道劍截斷萬道,的確有可能斬斷他身上的詛咒,但,太危險了。
任非凡道:「確實是頗為兇險,但隻有此法。」
葉辰不安說道:「這太冒險了,截道劍鋒芒淩厲,萬一控制不好,不僅無法化解詛咒,還會傷到尊者。」
任非凡擡手道:「我相信你的劍,葉辰。」
大日尊者沉默了,手中捏訣,推演著種種吉兇天機。
他權衡思量,想到被灰霧詛咒折磨多年,早已身心俱疲,如今有了化解詛咒的希望,就算有風險,也值得一試。
沉吟片刻後,大日尊者長嘆一聲,指了指葉辰,道:
「輪迴之主,其實,我並不相信你。」
頓了頓,他又指著任非凡:「但,我相信大天帝。」
「既然大天帝開口,那你儘管出手,就算真的被傷到,我也認了。」
他語氣之中,對任非凡極為崇拜,是因為任非凡的金口,他才願意讓葉辰斬他一劍。
「師父!」宮雪蓮急得大喊,想要勸阻,卻被大日尊者擡手制止。
「動手吧,輪迴之主。」
大日尊者看著葉辰,緩緩站起身,走到了亭子外的空地上,「若你能替我斬斷詛咒,我可以引領你們踏入大日遺族。」
隻見一股灰濛濛的氣息,從大日尊者體內瀰漫而出。
那股氣息,陰冷、朦朧,讓周圍的溫度都下降了幾分,空氣中的靈氣,也變得渾濁起來。
這顯然就是大日尊者體內的灰霧詛咒!
大日尊者站定,已然做好了準備。
葉辰望向任非凡,依然拿不定主意。
任非凡道:「儘管出劍便是。」
「嗯!」葉辰深吸一口氣,不再猶豫,緩緩拔出天帝截道劍。
劍身拔出的瞬間,一縷鋒芒劃破空氣,沒有驚天動地的轟鳴,卻透著一股截斷萬道的淩厲。
「尊者,得罪了。」
葉辰腳步一踏,已然出現在大日尊者身前,手腕微動,天帝截道劍帶著淡淡的流光,輕輕斬向大日尊者周身縈繞的灰霧詛咒。
他力道把控得極為精妙,劍刃擦過大日尊者兇前,沒有直接觸碰其肉身,隻以劍光去斬滅那灰濛濛的詛咒氣息。
劍光落下的剎那,灰霧發出一陣刺耳的嗤嗤聲,如同冰雪遇火般,瞬間被截道劍意撕裂、斬斷。
那股陰冷朦朧的詛咒氣息,徹底被葉辰的天帝截道劍斬斷,在半空之中化作一縷縷灰煙,消散得無影無蹤。
但截道劍兇悍的劍意,還是有一些侵入到大日尊者體內。
大日尊者渾身一顫,卻沒有抵擋,任由劍氣入體,而後他臉色瞬間變得蒼白,猛地噴出一口鮮血,身形晃了晃,差點栽倒在地。
隻見他兇膛,多出了一道猙獰的劍傷,鮮血淋漓。
「師父!」宮雪蓮驚呼一聲,連忙上前扶住大日尊者,眼中滿是焦急與憤怒,轉頭瞪著葉辰,「你傷了師父!」
葉辰收回天帝截道劍,微微皺眉,道:「尊者,為何?」
「以你的實力,我一點外洩的劍意,應該可以防住。」
剛才葉辰出劍,多多少少都有一些劍氣洩漏出來,可能會殺傷人體。
但以大日尊者的修為,這點外溢的劍氣,沒理由能傷到他。
大日尊者抹去嘴角的血跡,非但沒有絲毫惱怒,反而放聲大笑起來,笑聲爽朗,說道:
「我是穩妥起見,讓截道劍氣入體,可徹底斬絕灰霧詛咒。」
他推開宮雪蓮的攙扶,活動了一下身軀,感受著自己的身體,那股陰冷滯澀的灰霧詛咒,已經徹底消散了,徹底被截道劍斬斷。
他無比激動,又是慨嘆,目光盯著葉辰手裡的劍。
「這把劍,果然逆天!」
「難怪當年的驕陽始祖,要將此劍列為禁忌,此劍的確有截斷萬道之威。」
「我這灰霧詛咒,居然如此輕易就被斬滅了!咳……咳咳……」
他說到最後,又劇烈咳嗽起來,但不是灰霧的侵蝕,而是承受葉辰的截道劍意,此時五臟六腑受了點內傷。
但這點內傷,和灰霧詛咒相比,微不足道,不值一提。
葉辰默然,此舉其實並不輕鬆。
對他來說,這般精細的施展天帝截道劍,對心神耗費巨大。
而且,這也是大日尊者本身修為深厚,知道配合葉辰,引導劍勢,同時能扛住截道劍的兇意。
任非凡站起身,笑道:「恭喜尊者,得解多年頑疾。」
大日尊者笑了許久,才漸漸平復下來,神色重新變得凝重,在宮雪蓮的攙扶下,緩緩坐回座位,說道:
「大天帝,輪迴之主,嗯,你們幫了我大忙,你們想去大日遺族,我自當相助。」
「隻是,我因為當年與外界沾染過深,違背了大日遺族的規矩,早已被族人趕了出去,終生不得返回故土。」
「你們想要進入大日遺族,怕是十分艱難。」
葉辰臉色一沉,難道自己剛剛救了大日尊者,這老頭竟言而無信,不肯帶自己去大日遺族?
大日尊者接著道:「你們放心,我帶不了你們進去,但可以請我師弟燭照聖主出面。」
「我與他,都是驕陽途徑的具名者,當年一同修行,情誼深厚。」
「他如今,正在淵鍛之喉,與淵鍛之喉的主人殘陽切磋鍛造技藝,再過些日子,便會返回大日遺族。」
「我雖被大日遺族趕出,但與師弟的關係依舊不錯,我可以給你們寫一封推薦信,他見了信,自會酌情相助。」
說到這裡,大日尊者話鋒一轉,「但我有一個條件,你們兩人,隻能有一個人去大日遺族,另一人要留下。」
葉辰道:「為什麼?」
大日尊者坦言道:「你們二人,一個是執掌毀滅神權的大天帝,一個是身負深淵,執掌截道劍的輪迴之主,實力都太過強悍。」
「若是你們聯合在一起,一旦在大日遺族內生亂,恐怕要顛覆整個大日遺族。」
「族中之人,本就對外人極為警惕,此事,我也難做周全。」
葉辰和任非凡相視一眼,兩人也清楚大日尊者的顧慮。
但葉辰實不願與任非凡分開,想要爭辯幾句,但被任非凡擡手止住。
任非凡看著大日尊者,說道:「那就依尊者所言,我留下便是,讓葉辰一個人去大日遺族。」
「我在此地,防著萬化金母。」
大日尊者聽任非凡肯諒解,抱拳道:「多謝!」
當下,大日尊者取來筆墨紙硯,提筆寫下一封推薦信。
信中言明葉辰是自己所薦,懇請燭照聖主相助,帶其進入大日遺族。
他再蓋下自己的專屬印章後,將信遞給葉辰:「輪迴之主,你拿著這封信,前往淵鍛之喉,找到燭照聖主,他見信後,必會相助。」
「但你要切記,淵鍛之喉是殘陽的地盤,你切莫不可招惹殘陽。」
提到「殘陽」的時候,大日尊者語氣裡滿滿都是忌憚。
殘陽曾是最底層的囚徒,後來因為意外煉化了驕陽始祖的一塊碎片,從此一飛衝天,成為了大日琉璃凈土頂級的強者之一,權柄還在大日尊者之上。
但殘陽脾氣乖張,一度以驕陽轉世的身份自居,要是誰敢得罪殘陽,殘陽必會要降下天罰怒火,將人燒死。
「尊者放心,我會小心。」
葉辰接過推薦信,將之收好,對著大日尊者和任非凡微微躬身,轉身辭別離去。
走出宅邸後,葉辰再次隱匿氣息,收斂了所有鋒芒,避免不必要的麻煩,朝著淵鍛之喉的方向飛掠而去。
他心中清楚,淵鍛之喉是殘陽的地盤,而他與殘陽之間的恩怨,卻也著實不小。
當初在金曜區,他曾妄圖吞噬殘陽的力量,卻不料遭到反噬,天帝神劍為了護主,當場爆碎。
殘陽對他這個妄想吞日的人,自然不會有什麼好感。
甚至連葉辰自己,也清楚知道,自己當時是病了,道心遭到深淵的侵蝕,竟產生如此扭曲的貪念。
此次前往淵鍛之喉,可謂無比兇險,稍有不慎,便會遭到殘陽的鎮壓。
約莫兩天後,葉辰抵達了淵鍛之喉腳下。
這是一座巍峨高聳的大山,虎踞咽喉要道,因而得名。
葉辰擡頭一看,隻見山勢險峻,溝壑縱橫,遠遠望去,如同一頭蟄伏的巨獸,散發著磅礴的威壓。
越過這座淵鍛之喉,便是大日琉璃凈土的核心區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