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間夜風寒涼，草木濕氣深重，一行人踏著濕軟泥土，緩緩折返驛站。

　　夜色濃稠如墨，天邊連一絲微光都未曾透出，林間蟲鳴沉寂，唯有風穿過枝葉的簌簌輕響，襯得周遭愈發靜謐陰森。

　　顏如玉一路輕輕攙扶著那名女子，她嘴裡依舊無意識反覆呢喃著細碎字句，聲音微弱破碎，聽不真切。

　　兩名男子沉默跟在隊伍末尾，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大哥肩頭的傷口尚未止血，暗紅色的血液浸透粗布衣衫，他臉色慘白如紙，嘴唇毫無血色，額頭布滿細密冷汗，身形搖搖欲墜。

　　他的弟弟垂著頭，眉眼間藏著讀書人的拘謹、窘迫，還有一絲難堪。

　　二人不敢擡頭直視前方任何人，霍長鶴周身無形的威壓如同厚重山嶽，沉沉籠罩在他們身上，壓得人呼吸發緊。

　　一行人踏入驛站，走入一間乾淨空房，銀錠點亮桌案上的油燈，昏黃搖曳的火光緩緩鋪散開來，每個人的神情、樣貌、神態清晰映照在暖黃光影之中。

　　顏如玉鬆開攙扶女子的手，緩緩後退半步，安靜打量。

　　女子衣衫破舊，布料單薄，多處磨損撕裂，邊角起了毛絮，身上沾滿林間泥土與枯草碎屑，一頭烏黑長發胡亂散落，糾纏打結。

　　她赤著一隻腳，腳底沾染泥污，難掩狼狽。

　　可若仔細端詳，便能看清她掩藏在狼狽之下的清麗容貌。

　　她下頜線條柔和，眉眼秀氣舒展，鼻樑小巧挺直，唇形溫婉，哪怕此刻面色慘白、神情獃滯，眼底蒙著一層渾濁迷茫，也依舊能窺見往日的清麗姿色。

　　想來在遭遇變故、神志混亂之前，她必定是一位眉眼乾淨、聰慧溫順、惹人憐惜的女子。

　　隻是命運刻薄，硬生生將一位溫潤女子磋磨成如今瘋癲恍惚的模樣。

　　顏如玉心底生出幾分惻隱，給她倒一杯溫熱果茶。

　　清甜的果香混著溫熱水汽緩緩升騰，她語氣溫和：「喝口暖茶，暖一暖身子。」

　　女子茫然擡起頭，空洞的眼眸緩緩聚焦，落在那杯透亮淺黃的果茶上，目光獃滯遲鈍，許久都沒有動作。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緩慢擡起顫抖的手指，冰涼的指尖觸碰到溫熱的杯壁，微微一頓，隨後小心翼翼捧起茶杯，小口小口緩慢吞咽。

　　清甜溫潤的茶水順著喉嚨滑入腹中，暖意順著血脈慢慢蔓延至四肢百骸，原本緊繃僵硬的身體漸漸鬆弛。

　　那雙渾濁渙散的眸子，清亮了幾分，眼底濃重的迷茫散去些許。

　　霍長鶴狹長深邃的眼眸淡淡掃過旁邊站著的兄弟二人，目光沉靜銳利，彷彿能穿透人心，將二人心底暗藏的心思盡數看穿。

　　那農戶打扮的丈夫，手掌粗糙厚實，指節布滿厚繭，皮膚是常年風吹日曬的黝黑色澤，身形高大，是常年躬身勞作的尋常農戶。

　　他身旁的弟弟，一身青布長衫洗得發白，布料雖舊卻乾淨平整，袖口磨出一圈細密毛邊，卻依舊穿得規整端正。

　　他眉眼斯文秀氣，氣質內斂溫潤，是典型寒窗苦讀的讀書人模樣。

　　霍長鶴始終沉默不言，可他與生俱來的上位威壓，卻如同潮水般無聲覆壓而下。

　　兄弟二人渾身僵硬，背脊緊繃，連呼吸都下意識放輕，心底那點隱晦，在這股懾人的氣場面前，被壓得蕩然無存。

　　農戶大哥本就身受刀傷，失血加上驚懼，此刻面色慘白透明，嘴唇乾裂泛白，腦袋一陣陣發暈，眼前時不時發黑，身體晃了晃，險些直接栽倒在地。

　　他用力咬緊牙關，強撐著意識，才勉強站穩身子。

　　書生弟弟見兄長狀態極差，再也按捺不住心中急切，上前半步，對著霍長鶴與顏如玉深深躬身作揖。

　　他態度恭敬謙卑，語氣裡滿是無奈懇求：「幾位貴人，我兄弟二人絕非歹人，今夜無意衝撞各位，還望貴人海涵。

　　我大嫂瘋癲已久，神志混沌，行事全然不受自己掌控，我兄弟二人實在走投無路，才出此下策。

　　大嫂痛失腹中孩兒，自此心病纏身，性情大變，我們看著她日漸瘋魔，日漸消沉，心中萬般焦急，卻無計可施。」

　　他語氣一頓，悄悄擡眼打量二人神色，又繼續低聲解釋：「我們趁著她沉沉睡去，偷偷掩埋死貓。

　　本想斷了她執念，讓她慢慢接受孩子離世的事實，不再終日沉淪瘋魔。

　　誰料她夜半驚醒，瘋瘋癲癲衝出家門，一路狂奔跑進山林，我兄弟二人隻能……

　　我大哥今夜身受刀傷，又受驚嚇，也算得到懲戒，還望各位大人有大量，放我們一家人離開，不要再多加為難。」

　　他言下之意很清楚：二人從未害人，掩埋死貓本就不觸犯律法，今夜所有事端，皆因女子瘋病而起，他們並無過錯，不該遭受這般盤問與驚嚇。

　　顏如玉清冷眸光淡淡掃過這名書生，一眼便看穿他刻意推卸責任、遮掩實情的心思，並未開口接話，更沒有理會他的辯解。

　　她從隨身佩戴的素色錦製藥囊中，取出幾支纖細透亮的銀針，是打算為女子施針安神。

　　縱然無法徹底根治她根深蒂固的心結瘋疾，不能讓她瞬間恢復正常神智，卻也能疏通鬱結、平緩氣血，讓她神志清明幾分，情緒安穩。

　　可就在銀針露出葯囊的剎那，原本稍稍安定、神色平緩的女子驟然渾身一顫，瞳孔猛地收縮，像是見到了世間最可怖的毒物，臉色瞬間慘白，喉嚨裡發出尖銳凄厲的驚叫。

　　她渾身劇烈掙紮，慌亂之間手臂猛地一揮，「哐當」一聲，茶杯被狠狠摔落在地，瓷片四濺，溫熱茶水流淌一地。

　　女子驚恐蜷縮在椅子角落，雙臂緊緊環抱自己，肩膀劇烈顫抖，淚水毫無預兆地洶湧而出，喉嚨裡不斷溢出細碎嗚咽，眼神裡滿是深入骨髓的恐懼，死死盯著那幾支銀針，抵觸之意顯而易見。

　　顏如玉見她反應過激，不敢貿然施針，指尖一動，迅速將銀針盡數收回葯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