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雲溪的動作頓了頓，眼神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隨即又恢復了冷靜。

　　她將胎兒輕輕放在無菌托盤裡，然後迅速開始縫合子宮和腹部切口。

　　幾個值班醫生看得目瞪口呆，直到蘇雲溪放下手術刀，宣布手術結束時，他們才回過神來，忍不住低聲讚歎：

　　「厲害，太厲害了，不愧是軍醫！」

　　蘇雲溪沒有理會眾人的讚歎，她脫下手套，走到托盤邊，輕輕抱起那個已經失去生命的小嬰兒。

　　她走到孫妙語的床邊，看著她蒼白虛弱的臉，輕聲說道：「妙語，手術很成功，你活下來了。」

　　她看了一眼懷裡的孩子，良久才說道：「其實，這樣也挺好。你活著，總好過兩個人的人生都被這場苦難拖得潮濕泥濘。」

　　說著，她將那個小小的身體輕輕放在孫妙語的手邊。

　　孫妙語虛弱地睜開眼，目光落在那個青紫的小生命上，眼淚瞬間湧了出來，大顆大顆地砸在床單上。

　　她伸出枯瘦的手，輕輕碰了碰孩子冰涼的臉頰。

　　「孩子……對不起……」

　　「這輩子，我們有緣無份……你不要怪我是個狠心的母親……」

　　她的聲音裡充滿了無盡的絕望和痛苦，淚水模糊了視線。

　　「我連自己都保護不了，又怎麼能保護好你？我被困在那個暗無天日的山村裡，像個牲口一樣被人囚禁，被人折磨，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明天……我不敢讓你來到這個世界上，跟著我一起受苦……」

　　孫妙語的話一字一句，讓眾人的心情也變得很沉重。

　　她緩緩擡起手，顫抖著撫摸著孩子小小的額頭。

　　然後，她慢慢俯身，在孩子冰冷的額頭上印下一個輕得不能再輕的吻，淚水滴落在孩子的臉上，像是一場遲來的洗禮。

　　「孩子，下輩子……下輩子你一定要投個好胎，找個愛你的父母，平安順遂地長大……」

　　這句話說完，孫妙語再也忍不住，壓抑許久的哭聲終於衝破喉嚨，凄厲而絕望，聽得在場所有人都紅了眼眶。

　　幾個護士偷偷別過頭，抹著眼淚，就連剛才還一臉嚴肅的值班醫生，也忍不住嘆了口氣。

　　蘇雲溪站在床邊，默默遞過一張紙巾，等孫妙語的情緒稍微平復一些，才輕聲開口：

　　「妙語，我知道你很苦，也知道你很難。但你要記住，這不是你的錯。你活下來了，就有重新開始的機會。那個山村裡的噩夢，已經過去了。」

　　她蹲下身，看著孫妙語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

　　「你還年輕，你的人生不該就這麼被毀掉。你可以離開這裡，去一個沒有人認識你的地方，重新生活，讀書、工作，做你想做的任何事。」

　　孫妙語怔怔地看著蘇雲溪，眼底的灰暗漸漸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絲微弱的光。

　　她哽咽著點了點頭，淚水依舊在流，卻不再是全然的絕望。

　　手術室的醫生和護士都離開了，孫妙語被推回了病房。

　　蘇雲溪默默的守在她的身邊，隨時關注她的情況。

　　過了許久，孫妙語才從昏睡中醒過來。

　　她看著守在自己身邊的蘇雲溪，無比感激。

　　要不是蘇雲溪，她根本就沒辦法逃出來。

　　「醫生，我想把孩子的骨灰收斂起來，送回我的老家，可是，我身無分文……」

　　她說著，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裡滿是苦澀。

　　她現在一無所有，連給孩子一個安息之地的能力都沒有。

　　蘇雲溪沒有絲毫猶豫，立刻從口袋裡掏出一沓錢，放在孫妙語的手邊。

　　孫妙語愣住了，連忙擺手：「不行，醫生，這錢我不能要！我還不起……」

　　蘇雲溪卻笑了，笑容狡黠。

　　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和一支筆，飛快地寫了一張欠條，遞到孫妙語面前。

　　「拿著，這不是白給你的，給我寫張欠條，等你以後有能力了，再還我。」

　　她希望這點微不足道的心意，能讓這個苦難的女人能回家。

　　孫妙語看著那張欠條，又看著蘇雲溪眼底的笑意，眼眶一熱，眼淚又掉了下來。

　　她接過筆，顫抖著在欠條上籤下自己的名字。

　　握著那張欠條，感受著紙張的溫度，孫妙語忽然覺得，自己原本灰暗無光的人生裡，好像被硬生生注進了一點光亮。

　　那點光亮很小，卻足夠溫暖她冰冷的心房，成為她往後漫長人生裡，最堅實的支撐。

　　直到多年以後，孫妙語成為富甲一方的商人，也仍然牢記這份恩情，緻力與女性解放，給那些陷入泥沼中的女孩子們一次改變命運的機會。

　　而走出病房後的蘇雲溪，卻將那張欠條丟進了垃圾桶。

　　她走出醫院大門後，就看見陳小胖正急得團團轉，瞧見她出來，立刻三步並作兩步跑了過來，臉上滿是憤慨。

　　「蘇老師！」

　　「那幾個石窪村的渾蛋跑了！剛才醫院裡的持刀混亂根本就是他們故意搞出來的鬼，就是為了趁機製造混亂，好讓我們顧此失彼，他們好溜走！」

　　他越說越激動，拳頭攥得咯咯作響。

　　「那些姑娘多好啊，大好的年華，本該有光明的前途，就這麼被毀在這些人手裡，太可恨了！」

　　陳小胖想到那些姑娘的遭遇，想到孫妙語滿身的傷痕和絕望的眼神，他就氣得牙根癢癢。

　　恨不得立刻把波漁、大柱二柱那些人抓回來，好好教訓一頓。

　　蘇雲溪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我已經讓陸團長通知傲成山礦山營地的戰士們，全體戒備進入戰備狀態，防止這些村民狗急跳牆。」

　　「天高皇帝遠，石窪村就是這些人的一言堂，那些刻在骨子裡的掠奪和野蠻，哪裡是那麼容易根除的？」

　　蘇雲溪緩緩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

　　「加上山高路遠，信息閉塞，外面的政策和教化很難真正深入進去。

　　更可怕的是，整個村子都抱成一團，形成了一個封閉的、無法無天的小王國，外來的人一旦進去，就如同羊入虎口，根本沒有反抗的餘地。」

　　陳小胖聽得心頭一沉，忍不住嘆了口氣：「難怪那些姑娘逃不出來，原來這背後還有這麼多門道。」

　　「好了，小胖，別再感慨了，幹正事要緊。」

　　蘇雲溪收斂了情緒，「我們得儘快回總院，去取治療塵肺病需要的藥材和器械，營地的戰士們還等著我們呢。」

　　陳小胖立刻點頭：「好！我這就去開車！」

　　陸硯之已經在車裡等候，看到蘇雲溪走過來，他很自覺地拉開副駕駛的車門坐了進去，將駕駛位讓給了她。

　　蘇雲溪也不推辭，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發動了車子。

　　此刻她的心裡裝著太多事，種種思緒交織在一起，讓她的心情格外沉重。

　　她幾乎是一路疾馳回總院的。

　　沒過多久，她就把陳小胖開的那輛車遠遠甩在了後面。

　　三個小時後，他們回到了總院。

　　顧不上休息，直奔院長辦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