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6章 暴風雨前夜
水位攀升的消息,派駐在水源地檢測的陳工和徐工第一時間送信回來。
陸沉洲主動找到江岷和張保德,
「張場長,江場長,我建議組織民兵和職工,對堤壩、洩洪閘、引水渠進行一輪拉網式檢查和加固。安排專人24小時值守,排出班次,責任到人!」
他的目的是,不僅要查,還要大張旗鼓地查,既是切實加固堤壩,保護農場,更是要給暗處的韓愛民施加巨大的心理壓力。
你不是想破壞嗎?我們偏偏把那裡變成焦點,重兵看守,看你還怎麼下手!
這壓力,可能會逼他狗急跳牆,提前暴露。
張保德眉頭緊鎖,他對陸沉洲這支緝私隊的長期駐紮本就疑慮重重,小題大做,影響生產。
此刻聽到還要抽調大部分人力去搞防汛,臉色更不好看:
「陸隊長,這防汛我們是年年都搞,如今才剛知道水位提升的消息就安排如此多人手,是不是有點興師動眾了?現在春耕準備正是要緊的時候,勞力緊張啊……」
陸沉洲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安全無小事。若是堤壩真出了事,就不是耽誤春耕那麼簡單了。這是為了農場的長遠考慮。兵力若有困難,我的隊員可以協助指導和監督。」
他的話堵死了張保德的嘴。
張保德不情願也沒有辦法,防汛是梁國新離開前,強調的重點。他若是這時候跳出來唱反調,那就是和上面意見不統一,還會得罪眼前這個緝私隊隊長。
江岷立刻表態支持,事情就這麼定了下來。
……
雨幕籠罩下,堤壩上加固的號子聲在風雨中隱約傳來,看守所裡的審訊燈光徹夜未熄。
而韓愛民站在辦公室的窗前,看著窗外連綿的雨絲,手指無意識地轉動著一個螺絲刀,臉上沒有任何錶情。隻有眼底深處,一抹孤注一擲的決絕。
當晚,原本纏綿的春雨突然變了臉,淅瀝聲轉為沉悶的轟鳴。雨點砸在黃土坡上,不再是輕叩,而是鈍重的捶打。
低矮的地窩子首當其衝,成了這場暴雨最早的受害者。
李薇薇是在一陣細密而持續的「滴答」聲裡驚醒的。
那聲音起初像鐘擺,後來卻越來越急、越來越響,她猛地睜眼,一道水線正從頂棚的裂縫中直瀉而下,如注如瀑,砸在炕沿上濺起渾濁的水花。
炕面已濕透,褥子的一角都濕了。地上泥地的積水漫延,砸出小水坑。
她慌忙一把推醒趙峰:「快起來!地窩子漏雨了!」
趙峰幾乎是彈坐起來,睡眼還糊著,看到地窩子的情形,瞬間驚醒了。
他手忙腳亂套上厚棉衣,抄起搪瓷盆、鋁鍋、甚至那隻豁了口的舊鐵缸,全往漏水處底下塞。
叮噹、哐啷、嘩啦……
屋裡頓時成了雜亂的交響。
水珠砸在金屬上的清脆,積水漫過門檻的汩汩聲。
大半夜的,隻能先這麼處理。
要等雨停,才能修繕地窩子漏雨的地方。
看看炕上,他把唯一沒被水浸到的炕角讓給李薇薇,自己縮在濕冷的角落裡,後背緊貼著冰涼的土牆。實在冷的不行了,他用一條幹毛巾裹住頭,蜷著身子。
李薇薇借著微弱的光亮,看到他瑟瑟發抖的背影,心裡一陣酸楚。
「你還是睡過來一點吧,這樣熬一夜,你會凍壞的。」
趙峰身子一僵,黑暗中看不清表情,隻聽見他遲疑的聲音:「沒事,我不冷……」
「快過來,別逞強。」李薇薇一再催促,往被子一邊挪了挪,騰出一塊空地。
趙峰猶豫半晌,才小心翼翼地挪了過去。兩個人隔著一點距離,蓋上了一床被窩。這是這對夫妻「結婚」這麼久,第一次同床共枕。
屋外的風雨聲似乎遠去了。
他聽著水聲,數著時間,也數著身側李薇薇均勻的呼吸。被窩裡的溫度逐漸升高,身側是柔軟的暖意,趙峰身子綳得緊緊的,身上不知為何,有些發燙,連心跳都變得清晰可聞。
翌日清晨,慘淡的天光透過窗戶縫隙滲進來。
李薇薇是在一個溫暖寬厚的懷抱裡醒來的,她迷迷糊糊地動了動,感覺腰間橫著一條手臂。
這一動,趙峰立刻驚醒了。
他猛地睜開眼,意識到自己的姿勢後,手忙腳亂地收回手臂,往後退了一點,卻因為動作太大差點掉下炕。
「對不起,」趙峰低著頭,聲音乾澀,不敢看她的眼睛,耳根泛起不自然的紅。
兩個人都有些尷尬,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
李薇薇低頭小聲說,「昨天夜裡也是沒辦法,不用在意。」
這話既是說給他聽,也像是在安慰自己。
趙峰點了點頭,慌亂地抓起旁邊的衣服:
「嗯,我去……我去看看外面排水溝。」
說完,便逃也似地鑽出了地窩子。
推開地窩子門,趙峰發現,原來昨夜並不是隻有他們一家遭殃,放眼望去,這一片地勢低窪的宿舍區,幾乎成了渾黃的澤國。
那些地勢比他家更低的地窩子早已變成了水牢,渾濁的積水沒過了小腿肚,被褥傢具泡在泥湯裡慘不忍睹。
有人蹲在門口,徒勞地擰著濕透的棉襖;簡陋的木桌木椅東倒西歪,半浮在水面,抽屜裡的零碎物件漂得到處都是;
一個女知青珍而重之放在木箱頂上的鐵皮餅乾盒也翻了,裡面珍藏的家人照片、幾顆水果糖,全散落在污水中,慢慢被浸透、捲走……
滿目狼藉,慘不忍睹。
一個年輕知青站在門檻上,肩膀無聲地聳動,眼淚混著雨水往下淌,嘴裡喃喃著:
「沒了……全沒了……媽媽給我縫的新被子……還有我攢了一年布票才換的褥子……都泡爛了……這日子……可怎麼過得下去啊……」
邵小琴和葉倩也是一身狼狽,渾身濕透地站在宿舍。她們的地窩子昨夜也漏雨了,而且不知為何,雨水灌注進來。
今早發現,地窩子竟然塌了一角,水直接灌進來,瞬間就沒了腳脖子……
她們倆昨夜幾乎沒合眼,隻能擠在還算乾淨的炕角,背靠著冰冷潮濕的土牆,聽著外面狂暴的雨聲和身邊汩汩的水流聲,在寒冷和恐懼中捱到天亮。
此刻,她們站在齊腳踝深的泥水裡,看著自己那個曾經能遮風擋雨、如今卻破了個大洞、灌滿了泥漿的「家」,眼神裡除了疲憊和寒冷,還有一種更深的東西。
是看著自己僅有的、一點點建立起來的生存依憑被輕易摧毀後的無力和茫然。
所有東西都泡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