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2章 衛生所的掃地僧
艾力克停下腳步,黝黑的臉上露出一口白牙,憨厚地笑了笑:
「古麗娜爾姐姐早!是啊,那東窪井太渾了不能給牛喝。」
「這是艾力克,」古麗娜爾回頭向顧清如介紹,「是我們農場的牛倌。」
顧清如點頭示意,與艾力克擦肩而過。現在農場還有很多人,顧清如都沒認全。聽說除了下面營部、連隊,光農場就有三、四百號人。
去時幾人腳步輕快,還夾著幾句說笑。
趙大力走在最前面,用一根棍子開道,「哎,你們說,東窪井咋就變成這樣了,我們之前都是喝的東窪井的水。」
古麗娜爾說,「唉,還能咋樣?胡幹事說是有人破壞,具體是什麼原因,還真不好說。」
「顧醫生,這一趟來回快五十裡!你剛來,不習慣吧?」
「還好……我在下面連隊也幹過農活,扛過麻袋,這點路,能行。」
顧清如走在中間,在山林裡行走心情也輕鬆了幾分。
有走在隊伍最末的老秦,始終沉默著,隻專註於腳下的路。他個子不高,背微駝,穿著洗得發白的灰布褂子,腳下一雙舊膠鞋踩得穩實。
走了約莫半個小時,地勢漸漸升高,開始進入一片稀疏的灌木叢。老秦的腳步忽然慢了下來,他蹲下身,從岩縫裡輕輕撥開碎石,露出一株貼地而生的小草。葉片細長,邊緣帶鋸齒,根部裹著黃褐色泥土。
他採下整株,抖落泥沙,又用隨身的舊布袋裝好。
顧清如正巧回頭,看見這一幕,不禁走近:「老秦,你……還懂草藥?」
老秦一怔,隨即有些局促地笑了笑:「老家窮,小時候跟著長輩上山採過,識得幾樣。」
「這是黃精苗,補氣養陰的,但野生的現在少見了。」
趙大力還在一旁咋呼:「我就說老秦有兩下子吧!平時悶不吭聲,其實是個深藏不露的掃地僧!」
顧清如看出老秦不想多說。實際上她注意到,他採藥時手指穩定,分寸精準,連根系走向都避開了損傷;更奇怪的是,他隨身帶著一把小竹鑷子和一方油紙,這可不是普通農工的習慣。
之後,顧清如倒是也有了發現,溝邊一叢貼地生長的灰綠小草是馬齒莧,可以治拉肚子。又彎腰挖出一小段根莖,鐵線草,消炎用。
幾人去時輕鬆,還能采采草藥,返程可就不一樣了。
烈日當頭,灌滿水的水桶沉的像石頭一樣。
趙大力和老秦用扁擔擔著兩桶水。他們照顧女同志,古麗娜爾和顧清如一人提一桶水。
顧清如咬牙跟上隊伍的節奏。
古麗娜爾有些意外地回頭看了一眼——
原以為這位新來的醫生會落在後面,沒想到她走得雖慢,卻穩,一步沒落下。
中途休息時,古麗娜爾從隨身的布包裡抽出一條幹凈的毛巾,遞過去,「搭脖子裡吧,擦擦汗,太陽毒得很。」
顧清如喘著氣接過,笑著道謝:「謝謝。」
「累不累?要是拿不動了,你的水倒給我一些。」趙大力指了指自己的水桶。
「不用,我提的動。我在營部衛生所的時候,經常去邊遠連隊巡診,背著藥箱走幾十裡山路是常事。」
趙大力和古麗娜爾都給顧清如豎起了大拇指。之前他們倆對顧清如都是客氣居多。這一路走來,見她親切又不端架子,關係也親近了不少。
顧清如趁機問道:「對了,咱們衛生所這個月的巡診,是不是快安排了?我翻過登記本,好些牧點和連隊都報了發熱、腸胃不適的病例。」
「應該快了。」古麗娜爾點點頭,用頭巾擦了擦額角的汗珠,「上個月底就開始登記病號了。聽上面的意思,哪個隊缺醫少葯,就優先往哪兒去。」
顧清如默默記下這個信息,她要想辦法去牧業三連。
返程時,迎面又遇見一個壯實的小夥子,提著水桶。
趙大力打招呼,「老倪,你也去打水。」
被稱作老倪的小夥子,隻是點點頭就徑直與幾人擦肩而過。看上去不是很擅長與人交流。
三個多小時後,隊伍終於回到衛生所。
天快黑了,衣服後背都濕了。
顧清如放下水桶,雙臂微微發抖。
張志浩原本等著看她狼狽不堪的樣子,卻見她雖疲憊,卻沒有喊累。
他嘴邊那句譏諷終究沒能說出來。
第二天一早,顧清如去衛生所的時候,看見保衛科幾個人粗暴的押著一個男人,朝著審訊室方向走去。
那男人正是昨日趙大力口中的老倪。
他衣角在拉扯中撕裂,褲腳沾滿了泥濘,臉上添了一道刺目的擦傷。
然而,即便在如此狼狽的境地,他的脖頸依舊倔強地梗著,頭顱固執地扭向一邊,一遍遍重複著:「不是我……我根本沒碰東窪井。」
到衛生所,古麗娜爾和趙大力正靠在葯櫃旁低聲交談,見顧清如進來,話語戛然而止。
待到趙大力悄悄去衛生所後門抽煙,
顧清如起身跟過去,壓低聲音問:「剛才老倪被抓走,是怎麼回事啊?」
趙大力點了根煙:「朱所長報上去了,有可能是井水污染。昨晚就有人舉報,說看見倪柏泉在東窪井邊晃悠。大夥兒一合計,就把他抓了。」
「沒有物證,也沒查出是什麼污染,僅憑一個人說看見就抓人?」顧清如眉心一擰。
「還能為什麼?」趙大力苦笑了一下,那笑容裡帶著一絲無奈和嘲諷,「出了事,總得有人擔著。倪柏泉正好撞在槍口上,他有前科,又是勞改釋放人員,紅星農場就他一個特殊身份的職工。你說,不查他查誰?」
「前科?」
趙大力擡頭看看顧清如,遲疑了一下,還是低聲解釋說,
「這麼跟你說吧,你別往外傳。他初中時,和同學打牌起衝突,把同學的眼睛打瞎了。判了刑,發配到這邊勞改。刑滿後沒地方去,就留在農場做工。可表現的再怎麼老實,大家心裡還是防著他。一出事,第一個想到的,就是他。」
「他現在落在胡幹城手裡了,……胡幹城在21團是出了名的狠,動不動就拿皮帶抽人,下手從不留情。」
顧清如若有所思。
是啊,一個背負污點的人,哪怕清白無辜,也總容易被推上風口浪尖。世人的眼光從來苛刻,偏見如影隨形。
她自己,不也閃過一絲懷疑?
會不會,他就是那個藏得最深的釘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