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2章 甩開膀子,開幹!
第二天一早,朱有才和顧清如繞著農場後坡走了一圈,最終選定的位置就在衛生所背面向陽的小緩坡上。那裡土質鬆軟,挖起來省力;沒有遮擋,一整天陽光都能灑下來;地勢略高,也利於排水。
他們找到江岷說明來意,江岷聽完,批準了:「你們這是要『自力更生』啊?行!我批條子,後勤領坎土曼、鐵鍬、鎬頭,管夠!」
工地現場,顧清如拿出連夜繪製的草圖,長四米五,寬三米二,門朝南,天窗居中……
朱有才拿著皮尺趕來,兩人一前一後,沿著她標出的輪廓拉線測量。
老秦提著石灰水,用一根削尖的樹枝蘸著灰漿,在地上勾出地基線。
古麗娜爾背著一隻大壺水走來,額頭上沁著細汗:「水燒好了,加了鹽,大家喝一口,好有勁挖土。」
她把水倒進搪瓷缸,一個個遞過去。趙大力接過時笑道:「你這是把咱們當遠征隊了?」
「可不就是遠征?」她揚眉一笑,「咱們往健康去的路,也得有人開道。」
太陽漸漸升高,工地熱了起來。
人到齊了,開幹!
趙大力、老秦和朱有才掄起了沉重的鐵鍬,每一下都砸得濺起大塊的土坷垃。
顧清如和古麗娜爾也加入了進來,她們力氣小,隻能用鐵鍬一點點地鏟開鬆軟的土層,不一會兒就累得香汗淋漓。
「嘿——嘿——」
不知是誰起的頭,一聲粗獷的勞動號子在坡地上響起。
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應和而來。
「一挖一鏟齊用力,健康防線咱自建!」
朱有才一邊喊號子,一邊咧嘴大笑,臉上沾滿了土末,卻掩不住豪氣。
消息傳得很快,衛生所要自己挖一間手術室!
塵土飛揚中,幾個聞訊而來的職工、家屬也加入了進來。
大家知道,建成手術室,對農場的每一個人都有利。
倪柏泉也來了,他默默拿起鐵鍬,一下一下地刨著,動作沉穩有力。
有個職工的妻子抱著孩子站在邊上看了半天,接過一把小鏟:「我力氣小,但也能搭把手。」
人們排成一列,揮動坎土曼,鐵器深深紮進黃土,翻起一道道新鮮的泥浪。
趙勝利和趙建設兄弟倆也來幫忙,趙勝利用一把小鏟子,挖著土,小的那個,趙建設才四歲,蹲在地上用小手把碎石往一個破筐裡撿。
「勝利,建設?」顧清如趕緊走過去,
「誰讓你們來的?」
趙勝利小臉一本正經,「我爹說要建手術室,得幫幫過顧醫生。我娘說,『農場的事,大人幹,娃也能搭把手』。」
「可這活兒太重了,你們還是孩子。」她輕聲說,伸手想接過他的小鏟。
趙勝利卻立刻往後一縮,護住鏟子:「我能行!我會挖溝!你看!」
他為了證明自己,使出了吃奶的勁兒,又挖了幾下,小臉憋得通紅。
旁邊的古麗娜爾也忍不住笑了。
顧清如沒再勸,轉身找了兩條幹凈紗布,給小孩子纏上。「仔細些,手別磨破了。」
「這樣吧,勝利,你幫姐姐一個忙好不好?你和小建設就在這裡,把我們挖出來的土塊,用小手推到旁邊去。這樣,我們就能挖得更快,手術室就能早點建好,就能早點給叔叔阿姨們看病了。這個任務,隻有你能完成,你願意嗎?」
「願意!」趙勝利一聽,眼睛更亮了,他覺得這是一個無比重要的任務。
小建設學著姐姐的樣子,把石頭堆進筐裡。每裝滿一筐,趙勝利就和顧清如一起擡到邊上倒掉。
中午,周慧良換上了舊衣服,也來了,「現在沒有來看診的,我來幫忙。」
最晚來的,是張志浩。
他遠遠站在坡下,看著那片熱火朝天的工地,朱所長在挖土,顧清如蹲在地上和泥,古麗娜爾一趟趟背土,連周慧良都挽著袖子在挖土……
他猶豫片刻,終於走上前,聲音不大:「那個……我……剛才在衛生所看診的,現在才來。」
沒人責怪他來得晚。
趙大力遞過一把鎬:「正好,這邊還差點,你來試試?」
他接過工具,動作有些僵,但終究埋下頭,一鎬一鎬地砸了下去。
太陽西斜時,地基挖出了一米深。
接下來,衛生所眾人利用坐診間隙以及每天收工結束後的兩小時,一點一點地掘進。
第二天,第三天…..
黃土被一鍬一鍬地翻開,沒有分工,卻心照不宣;沒有命令,卻步調一緻。大家揮汗如雨,臉上沾著塵土,眼中卻閃爍著同樣的光。
這段時間,衛生所難得的和諧,每個人都在抓緊時間,努力多挖一捧土。
兩周後,一個頂上開著天窗的地窩子手術室建成了。
陽光透過用舊窗框改造、覆著透明油氈的天窗,斜斜灑落,在四壁的黃泥牆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門口掛著一塊木牌,是朱有才親手刻的,寫著紅星農場手術室。
大家看著自己的勞動成果,成就感滿滿。
「哇……」古麗娜爾輕輕推開門,忍不住低呼,「原來地窩子也可以這麼明亮。」
地面鋪了一層細沙再壓平,防潮又易清掃;牆角一圈石灰水刷過,殺蟲防黴。
屋子中央,放著一張由床闆改造的手術台,那是一塊厚實的楊木門闆,邊緣被磨得圓潤光滑,表面用砂紙一遍遍打磨,再塗上一層清漆,呈現出溫潤的木紋。上面覆著一床漿洗得發白的被褥和一塊水煮過的白布。
旁邊立著一個從場部倉庫裡找來的、掉了漆的鐵皮櫃。
止血鉗、手術刀柄和幾把備用刀片,有些用舊了,經老秦用砂紙一點點磨去銹斑,被顧清如清洗、煮沸消毒,才重新煥發生機。下層一摞紗布疊得整整齊齊,每一塊都經過反覆清洗。
人群後排,周慧良一直沉默,她作為老醫生,比任何人都清楚沒有手術室的痛楚。多少次,面對一些本可以就地處理的小傷小病,她都隻能束手無策,眼睜睜看著病人路上顛簸,加重病情。
她沒說出口的是,曾眼睜睜看著病人死在轉運路上。一個孩子高燒抽搐,送出場部時已瞳孔散大;還有一個女知青宮外孕,夜裡山路泥濘,馬車翻進溝裡……
而現在,他們親手壘起了這堵牆,是為了不讓那樣的夜晚再重來。
她忍不住走上前,伸出手,輕輕撫摸著粗糙而溫暖的土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