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8章 衛生所的熱鬧
之後的幾周,農場職工們從早到晚,拖著尚未從驚懼和寒冷中恢復過來的身體,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剛剛退去洪水、依舊鬆軟黏腳的爛泥地裡,奮力搶耕。
臨時居住的帳篷或窩棚裡,越發潮濕陰冷。帆布和草席根本無法完全隔絕地下的濕氣,鋪在地上的乾草很快就被返潮浸透,摸上去冰涼粘膩。
到了夜晚,寒氣從四面八方侵入簡陋的帳篷,即使點了鐵皮爐子,幾個人擠在一起,用身體相互取暖,也常常在半夜被凍醒,聽著帳篷外呼嘯的風聲和同伴壓抑的咳嗽聲,輾轉難眠。
這樣的居住環境,加上白天的過度勞累和冰冷泥水的浸泡,很快,衛生所又開始熱鬧起來。
這次,不再是處理外傷和急症,而是連綿不斷的關節疼痛和風寒感冒。
「顧大夫,我這膝蓋……像針紮一樣,夜裡疼得睡不著,早上起來都彎不了……」
「周大夫,我這手指頭腫了,又僵又疼,使不上勁……」
衛生所那頂同樣漏風的帳篷裡,擠滿了老少病患。
顧清如、張志浩、陳紹棠等人忙得腳不沾地,有限的消炎鎮痛葯和膏藥很快告罄。他們隻能用艾草、生薑煮水讓大家熏洗,或者用燒酒搓揉關節,更多時候,隻能反覆叮囑保暖、休息,可這兩樣,恰恰是眼下農場裡最奢侈的東西。
「都忍忍吧,場裡說了,春耕是頭等大事,耽誤不得。」一個老職工一邊用熱毛巾敷著腫起的腳踝,一邊嘆著氣對旁邊同樣疼得齜牙咧嘴的工友說,
「領導們肯定有他們的考慮,咱們克服克服,等種完了地,興許就能蓋房子了。」
這話說出來,他自己都沒多少底氣,周圍的人大多沉默地點點頭,或是發出幾聲無奈而認命的嘆息。大家都心裡沒底,不是不能吃苦,而是這樣的條件白天還要下力氣,身體吃不住。
經過洪災的生死考驗,以及一路轉移時的同舟共濟,一種近乎本能的集體服從和對組織決定的信任,在大多數人心中依然牢固。
所以,即使大家身體難受,即使心裡有再多的怨,也選擇默默忍受,將不適歸結於自己身體不爭氣或天公不作美。
顧清如看在眼裡,急在心裡,也知道這是場裡領導的決策,江岷爭取了都沒有用,就更沒有她置喙的餘地。
隻能是儘力幫助大家緩解一些病情,去采一些艾草,在窩棚和帳篷裡,幫著熏艾。
這次她的採藥提議,沒有人反對。
一向對她心存不滿的張志浩,自打從老團部回來後,再沒對顧清如的工作指手畫腳過。
一次,顧清如正費力地搬動一箱藥品,張志浩二話不說,默不作聲地過來接過,穩穩地放好,然後低聲道:「顧大夫,以後這種重活,你叫一聲。」
顧清如有些詫異。
後來才從郭慶儀那裡隱約聽說,張志浩私下裡和人感慨,當初轉移時,能先去相對安全的老團部、協助提前建立醫療點的名額,是顧清如主動讓給他的。
理由是他當時正帶著幾個重傷員,需要提前安置。這件事,張志浩一直記在心裡。
顧清如自己都快忘了這茬,當時隻是覺得重傷員需要穩定的環境,張志浩更熟悉情況。還有,那時候韓愛民還沒有抓到。
沒想到,這個在她看來隻是本職工作的決定,卻改變了張志浩對她的看法。如今在衛生所,張志浩成了最配合、也最肯賣力氣的幫手之一。
周慧良是幾天後,風塵僕僕趕回農場的。
她因為過年回家請假,恰好完美錯過了這場驚天動地的洪災。當她站在農場邊緣,看著眼前那片被洪水蹂躪過的、面目全非的土地,倒塌的房屋、東倒西歪的林木、尚未完全退去的泥濘積水,以及遠處田野裡那些如同螞蟻般在泥水中艱難勞作的渺小身影時,她整個人都呆住了。
「這……這是咱們紅星農場?」她幾乎不敢認,聲音發顫。
等找到衛生所的帳篷,看到裡面擁擠的病患、簡陋到極點的條件,以及顧清如、朱有才等人臉上那掩飾不住的疲憊和滄桑,周慧良更是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聽著郭慶儀、古麗娜爾等人帶著後怕的講述,她才知道自己離開的這段時間,這裡經歷了怎樣的地獄和重生。
「我……我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周慧良眼圈發紅,看著顧清如,又看看帳篷外泥濘的世界,語氣充滿了難以置信和後怕,「我要是晚走幾天,或者早回來幾天……真是辛苦你們了,你們……你們真是太不容易了。」
「沒事,你回來我們多了幫手就好了。」顧清如安慰道。
……
這天早上,天還沒亮透,一輛吉普車開進農場,下來兩個穿軍裝的人。他們沒說太多,隻說「組織上有事要了解」,就把王一方和沈大龍帶走了。
王一方沒多說話,隻是回頭看了眼他住過的地窩子,那地方現在隻剩下一堆泥巴。沈大龍倒是掙紮了一下,問:「憑啥抓我們?」
可回答他的,隻有一句:「組織上自有判斷。」
他們走後,有人議論,說他們是「跟錯了人」,也有人說他們是「被牽連的」。但更多人是沉默的,誰也不敢多問,更不敢替他們說話。
隻有幾個平時走得近的年輕人,晚上聚在一起,低聲說:「韓愛民一直都沒回來,他們幾個一直走的近,是不是有啥事?」
倒是胡幹城還留在農場。
這人以前最能鬧騰,整日裡指手畫腳,動不動就給人扣帽子。但現在,他像換了個人似的,話少了,頭也低了,幹活倒比誰都勤快。
每天天不亮就起床,主動去挑水、劈柴、修棚子。有人看他這樣,背地裡說他是嚇破了膽,也有人說他在等風頭過去。
王一方和沈大龍被抓走的第三天,梁國新來了。
梁國新在大部隊到了老團部穩定下來之後就回了師部,再次回來,帶來了新的任命與表彰決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