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6章 艱難的等待
倪柏泉沒有拒絕邵小琴的包紮,隻是靜靜坐著,任她小心翼翼地為他清理傷口。他低著頭,額前的碎發被水打濕,貼在額頭上。
「疼嗎?」邵小琴輕聲問。
他搖了搖頭,聲音低啞:「不疼。」
可她分明看見他肌肉緊繃,手背青筋暴起。
她沒再問,隻是動作更輕了些。
「你為什麼跳下來救我?」她忽然開口。
倪柏泉沉默了很久,才低聲說:「你掉下去的時候,我腦子裡沒想別的,隻想著……不能讓你死。」
邵小琴的手頓了一下,擡頭看他,他的眼神很平靜,卻藏著一種她從未見過的認真。
她忽然覺得鼻子一酸。
這個男人,從不解釋自己,也不為自己辯白。他背負著「勞改犯」的標籤,卻一次次用行動,撕開別人對他的偏見。他不是不說話,隻是不說多餘的話。
邵小琴心中那堵偏見的高牆轟然倒塌。
想起之前寒冷的冬天,他默默將劈好的柴火整齊碼放在顧清如門外,然後悄無聲息地離開。隻為了感謝她的證明。
想起尋找陸敏眾人放棄時,隻有他,一言不發地跟著她們,在漫天風雪中繼續著那無望的搜尋。
而就在剛才,在那生死攸關的剎那,在所有人都被嚇住、甚至猶豫不前的瞬間,又是他,沒有半分遲疑地跳進了那片能吞噬一切的濁浪裡,拼著命把她從鬼門關撈了回來。
這個沉默寡言、身世不堪的男人,骨子裡有著比洪水更洶湧的血性,比磐石更堅實的善良。
「謝謝你。」她輕聲說,「謝謝你救了我。」
倪柏泉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動了動,卻什麼也沒說。
屋檐下,雨還在下,風還在吹,屋頂上的人群沉默地圍坐在一起。他們彼此靠得很近,卻都沉默著,像一群等待命運審判的囚徒。
葉倩靠在邵小琴身邊,低聲問:「你說……什麼時候能有人來救我們?」
沒人回答。
沒人知道。
他們隻能等。
有人低頭祈禱,有人默默檢查繩索,有人盯著遠處的堤壩方向,眼神裡藏著恐懼和希望。
可越等,越覺得時間像凝固了似的,每一秒都像拉長的繩子,勒在心上。
「水……水好像又漲了……」
人群中不知是誰帶著哭腔喊了一聲。
大家驚恐地看向屋檐邊,原本還能露出半截的窗戶已經完全淹沒。
不遠處,一棵白楊樹孤零零矗立在洪流中。
樹梢上,一個男人正用身體緊緊裹住一個五六歲的孩子,兩人渾身濕透,嘴唇青紫,男人一隻手死死摳進樹皮裂縫裡,另一隻手托著孩子。
眼看著洪水即將淹沒樹梢,男人眼裡露出絕望神色。
「快!繩子!快把繩子扔過去!」一個青年第一個撲到屋檐邊。
緊接著,兩個壯實的青年也站了出來,
「三、二、一——拋!」
一道灰褐色的弧線劃破雨幕,精準地甩向樹梢。男人眼中驟然爆發出光,他迅速將繩子一圈圈纏在孩子瘦小的腰上,又用力打了個死結,最後把孩子高高舉起,朝屋頂的方向狠狠一推!
孩子尖叫著墜入水中,隨即被一股巨力猛地拽向屋頂。
眾人齊聲吶喊,拼盡全力收繩。那孩子在濁浪中起伏、翻滾,終於被一把拽上瓦片。
男人緊隨其後躍入水中。
可就在他剛抓住繩索、雙腳離樹的一瞬——
轟隆!
一道粗壯的閃電劈開天幕,慘白的光映亮了整個洪流。就在那一剎那,眾人清清楚楚看見,那棵白楊樹的主幹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斷裂聲,整棵樹連根拔起,轟然傾倒,捲入激流之中。
而樹梢上,剛才還抱著孩子的男人,身影已杳然無蹤。
隻有那截斷裂的枝椏,在浪峰上浮沉了一瞬,便如斷翅之鳥,沉入一片混沌的黃黑之間。
屋頂上,所有聲音都消失了。
連風聲、雨聲、浪聲,都在那一刻凝滯了一秒。
人們僵在原地,望著那片剛剛還承載著生命的地方,如今隻剩下一圈圈擴散的漣漪,像大地無聲的嘆息。
「爸爸!」剛站穩的孩子看到這一幕哭的撕心裂肺。
借衣裳的中年婦女立刻將孩子摟進懷裡,用身體擋住那棵白楊樹,一邊拍背一邊哽咽:「不怕了……不怕了……沒事。」
屋頂上氣氛低沉的可怕。
隻有那個被救上來的孩子,放聲大哭,那哭聲尖利、空洞,穿透風雨,像一把鈍刀,一下下剮著每個人的耳膜與心口。
沒過多久,腳下的瓦片傳來隱隱的震動,那是洪流衝擊房屋地基發出的呻吟。
「這房子還能撐多久?」
「救援隊怎麼還沒來?我們是不是要死在這裡了?」
「我的孩子還老團部……嗚嗚嗚……」
絕望的低語逐漸變成了壓抑的哭聲和恐慌的騷動。有人開始後悔上來,有人抱著頭瑟瑟發抖,有人神經質地一遍遍整理著已經濕透的包裹,彷彿那是最後的救命稻草。
一陣沉悶的「轟隆」聲從腳下的黑暗深處傳來,整棟房屋劇烈地搖晃了一下,像是被巨獸撞擊了腰身。
「啊——!水!水上來了!」
一個巨浪打來,原本還在屋檐下方的洪水,猛地竄上屋頂,瞬間沒過了眾人的腳踝。渾濁的浪頭拍打著瓦片,沖刷著人們僅存的立足之地。
「啊——!」
「要塌了!要塌了!」
「這房子撐不住的!會被衝垮的!」
「救命啊!我不想死!」
尖叫聲瞬間炸開,人群徹底亂了套,有人試圖往煙囪上爬,有人甚至發了瘋想要跳進水裡遊走,混亂中,那個借衣服的大娘被擠得差點滑下去,幸好被她丈夫一把拽住。
「都別亂動!」
倪柏泉猛地站起身,顧不得手臂還在滲血,大吼一聲。
他看了一眼身邊還在發抖的邵小琴和葉倩,咬了咬牙,將身體站成了一堵牆,擋在她們和風雨的最前沿。
邵小琴看著倪柏泉在風雨中寬厚的背影,死撐著不倒的樣子男人極了,心臟狂跳到了嗓子眼。
在這搖搖欲墜的孤島上,恐懼是比洪水更可怕的敵人,而他們,隻能在這無盡的黑暗中,絕望地等待著未知的審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