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團部夜話
團部的土坯房雖簡陋,但至少比連隊的地窩子強——
牆刷了石灰,牆縫裡塞著防潮的舊報紙,土炕下沒有蠍子窩。
窗戶糊了報紙擋風,雖然已經泛黃開裂。
「女同志住東屋,男同志住西屋。」
後勤幹事遞鑰匙時,特意強調:
「熄燈後別串門。」
顧清如知道,這時候男女作風問題抓得很緊,後勤幹事也是好意提醒。
她微微頷首,接過鑰匙:謝謝同志,我們一定注意。
顧清如和林知南住東屋,進屋沒多久,聽見輕微的敲門聲,顧清如打開門。
門外是宋毅。
宋毅進來後開門見山問道:
怎麼了?下午你們在衛生所發現什麼異常?
顧清如和林知南交換了一個眼神。
林知南輕咳一聲,壓低聲音:
有個牧民男孩,服用打蟲葯後出現抽搐嘔吐,我趁人不注意...把藥片換出來了。
打蟲葯?宋毅眉頭緊鎖,
兵團統一發放的那種?
林知南點頭,從口袋裡掏出那個包著藥片的手帕:
我們對比了一下,這藥片和李峰吃的葯幾乎一樣,隻是顏色略有不同。
宋毅接過手帕,小心地展開。
當他看清裡面的藥片時,眉頭緊皺。
他迅速合上手帕,環顧窗外及門後,之後壓低聲音:
「這件事情你們告訴我,就到此為止。
你們的任何猜測,不要讓第四個人知道。」
「這個藥片和李峰的藥片我會送去化驗,需要三天時間,到時一切就真相大白了。」
「在此期間,你們不要擅自行動。
因為這件事的背後不簡單,不是你們可以觸碰的,會有危險,知道嗎?」
顧清如和林知南對視一眼,點點頭。
上次你們夜探後山的事——
說到這裡,眼前兩個姑娘敢夜探後山,膽子實在是大,他不得不提出警告。
「我們保證聽指揮。」
林知南和顧清如趕緊舉手保證。
看時間快要熄燈了,宋毅離開屋子。
八月的北疆,白晝灼熱,但太陽一落山,乾燥的風便卷著草籽從窗縫鑽進來。
林知南蹲在地上,往搪瓷盆裡倒水。
水是從團部鍋爐房打來的,帶著淡淡的鐵鏽味。
清如,你先洗吧。
顧清如從包袱裡摸出半塊肥皂,她掰了一小塊遞給林知南。
兩人輪流擦洗。
團部招待所沒有浴室,她們用濕毛巾蘸著水,匆匆擦拭身體。
臉盆架上的盆叮噹作響,水濺到泥地上,很快被乾燥的空氣吸幹。
洗完澡,顧清如換上睡衣,從包袱最底層摸出一個油紙包:
林知南眼睛一亮:餅乾?!
顧清如壓低聲音,我之前在供銷社買的。
兩人在搪瓷缸裡到了涼白開,就著水,一人吃了一大塊奶香味的餅乾。
熄燈後,月光透過薄薄的窗簾灑進來。
遠處傳來哨兵換崗的腳步聲,還有隱約的馬嘶。
清如,林知南在黑暗裡突然開口,
你說……宋毅查的那個葯,真的會害死人嗎?
顧清如盯著房樑上晃動的蜘蛛網,想起白天在醫務室看到的那個嘴唇發紫的小孩牧民。半晌才道:
我不知道。但如果他說的是真的……
林知南壓低聲音說,「你說他們引起兵團內部混亂,是為了爭權?」
顧清如沉默,她明白林知南的擔憂。
這背後是有組織的謀劃,有可能是反對派,也有可能是敵特。
「不會的。」顧清如最終說道,聲音輕得像在說服自己。
「兵團……沒那麼容易倒。」
「嗯……」林知南的呼吸漸漸平緩,似乎被她的話安撫了。
牆外巡邏兵的皮靴聲由遠及近,又漸漸遠去,最終消融在戈壁嗚咽的風聲中。
顧清如回憶做遊魂時的記憶,從電視劇中知道,
大城市的運動浪潮會越來越劇烈,甚至波及邊疆。
縣醫院的紅磚牆上,墨汁寫就的砸爛jiu世界幾個大字張牙舞爪。
而周淑芳也說了,張文煥他們準備推翻兵團體制,
顧清如大膽推測,會不會就是他們在背後做假藥的事情,
通過以假換真,攪亂兵團的局勢,謀取暴利的同時,趁機奪權?
夜風驟起,屋頂蛛網劇烈搖晃。
起風了。
不知怎麼,她忽然想起了陸沉洲。
他臨走時告訴了她部隊的聯繫方式,紙條還收在空間裡。
顧清如摸出紙條,月光下字跡有些模糊了。
「維吾自治區喀什葉縣邊防六團三連陸沉洲(收)」
「有事給我寫信。」他的話語彷彿就在耳邊,
她該寫什麼?
說李峰差點被假藥害死?
紙條被摸索著,卻漸漸鬆開,顧清如的呼吸也變得綿長——
雖然很多事情壓在心頭,但是多日體力勞動的疲倦,還是讓兩個姑娘陷入沉睡之中。
顧清如睜開眼時,陽光已經從窗戶的縫隙中斜射進來,在泥地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帶。
窗外傳來此起彼伏的口號聲,團部的早操已經開始,腳步聲整齊得像在夯土。
這樣規律的聲響竟成了最好的催眠曲,沒能吵醒疲憊的二人。
顧清如推了推身旁的林知南,兩人手忙腳亂地套上衣服。
林知南的頭髮睡得翹起一撮,顧清如隨手沾了點水幫她壓平。
她們迅速收拾好床鋪和包袱,
砰砰砰——
推開門,宋毅已經等在門外。
「食堂還有二十分鐘結束。」
他順手接過兩人的包袱,目光在她們疲憊的臉上掃過,
睡得好嗎?
顧清如點點頭,雖然夢境紛亂,但這是她來兵團後睡得最沉的一夜。
林知南打了個哈欠,眼睛還有些發紅。
團部食堂早餐比連隊豐盛多了,饅頭管夠,還有罕見的鹹菜和稀粥。
顧清如小口啜著熱粥。
宋毅吃飯的速度很快,但動作規整,體現著軍人的素養。
三人迅速解決早餐,向衛生所走去。
清晨的團部已經開始忙碌,各連隊的戰士列隊前往勞動地點,歌聲嘹亮。
衛生所裡瀰漫著消毒水的氣味。
李峰的病房門口站著一名陌生男子——這是宋毅特意安排的。
推開門,李峰靠坐在床頭,臉色依然蒼白,但眼睛是睜開的,正望著窗外出神。
聽到動靜,他緩緩轉過頭,乾裂的嘴唇扯出一個微笑。
你們...來了。
他的聲音嘶啞得像砂紙摩擦。
顧清如三人欣喜,「李連長,你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