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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0章 倪柏泉送柴火

  灰濛濛的天空壓得極低,大雪已連下了三日,夜裡氣溫更是驟降至零下三十度。

  牛棚和宿舍的窗戶都用厚厚的塑料布和報紙糊著,但寒氣依然像無形的針,鑽進每一個角落,地窩子夜裡都是靠著燒炕度過。

  顧清如背著藥箱,剛巡診回來,她的棉鞋濕了大半,褲腳沾滿泥雪,

  走到門口,一眼看見一捆整齊碼放的柴火。

  她擡頭望去,正看見倪柏泉的背影。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補丁摞補丁的舊棉襖,手裡攥著斧頭,像是剛忙完活兒,準備悄悄離開。

  前段時間,她外出巡診,聽邵小琴說,也是倪柏泉天天幫著打柴。這倪柏泉看著話不多,卻用行動表達著感激。

  「倪大哥!」她急忙喚住他,

  倪柏泉聞聲停下腳步,轉過身。他臉上掠過一絲慌亂,「顧……顧醫生,您回來了。這柴……我順路打的,不費事。」

  顧清如走近幾步,從懷裡掏出十塊錢和五斤全國通用糧票,輕輕塞過去:「倪大哥,這柴火我不能白要。我坐診、出診來回跑,確實沒空去後山打柴。還有多謝你前段時間打的柴火。這樣吧,就當是我跟你換的,錢和票你拿著,我心裡也踏實。」

  倪柏泉像被燙到一般猛地縮手,連連擺動:「不行,顧醫生!上次要不是您,我早被送去審查了!您和朱所長是好人,這點柴火算個啥?我倪柏泉再窮,也不能收這個!」

  他說的著急,其實這件事都過去好幾個月了,還是巡診前的事了。當時倪柏泉因為接近水井,被人舉報往井裡投毒,是顧清如找到了問題的源頭,並和朱所長一起找江岷據理力爭,才讓他免於受罰。

  顧清如看著他耳垂上、手上都是凍瘡,心中酸澀,低聲說,「倪大哥,你的心意我懂,但這農場人多眼雜,我不能再給你添話柄。你拿上,咱們都踏實。以後,一捆柴一毛錢,或者半斤糧票,就這麼說定了,行嗎?這樣誰也說不出閑話。」

  倪柏泉明白了顧清如的顧慮,怕連累他,更怕閑話。

  他點了點頭,不再推辭,接過錢票,「行,那我就接著給你打柴,不過我也不能占你便宜,兩捆柴一毛錢才行。還有以後有啥力氣活,你隻管言語。」

  「好,倪大哥就這麼說定了。」

  ……

  另一邊韓愛民的地窩子,油燈在土桌上搖曳,將三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炕桌上,一隻豁了口的粗瓷碟子盛著炒花生米,還有一碟炒雞蛋,這算是很拿得出手的下酒菜了。

  旁邊是一隻半滿的軍用水壺,裡面是白酒。

  韓愛民笑著給保衛科的沈大龍和王一方滿上酒,聲音熱絡:「兩位老哥辛苦!天寒地凍的還得巡夜查崗,這酒暖身子,花生米下酒,咱兄弟今兒難得聚一聚。」

  沈大龍四十齣頭,算是保衛科的老資格,早年當過兵,如今雖隻是個群眾骨幹,但在農場裡也算有點實權。

  他喝得面紅耳赤,解開棉襖扣子,露出裡面補丁摞補丁的毛衣,一邊咂嘴一邊感慨:「韓兄弟這酒,夠勁兒!雖然你才來農場,但感覺我們像是認識很久了。」

  王一方看看沈大龍的熱絡,他抿了一口酒,咂咂嘴,算是回應。

  有免費的酒喝,可不就認識很久了嗎,這沈大龍好酒,真好意思說。

  他又看了一眼一旁殷勤勸酒的韓愛民,這個小韓也是,職位好出手也闊綽。

  來農場不到半年,已經請他們哥倆喝過好幾次酒了。每次還都是好酒好菜的供著,這花生米和炒雞蛋可都算是稀罕物,沈大龍幾杯貓尿下肚,就能暈頭轉向找不到北。

  他跟著一起來,也是為了怕沈大龍喝多了嘴沒有把門的。

  你還別說,大冬天喝上一口,心裡都暖和。

  韓愛民又給兩人滿上酒,舉杯道:「兩位老哥,都是我的同事。小弟這初來乍到,敬二位!以後在農場,還請二位多多提點小弟!這酒,咱們喝的是交情!」

  酒過三巡,酒精開始麻痹神經,話也多了起來。

  沈大龍打著酒嗝,把話題引到了最近農場裡人人自危的調查組上。

  「媽的,最近這日子真他娘的沒法過!」沈大龍一拍桌子,濺出幾點酒,「天天開會,天天寫材料。調查組那幫人,眼睛都快長到腦門頂上了,就盼著從我們眼皮子底下揪出問題。」

  王一方立刻警覺地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低聲喝道:「老沈,少喝兩句!小心隔牆有耳!」

  韓愛民立刻裝出惶恐的樣子,連連擺手:「是,喝多了,別提機密的事情。這些事情我這普通職員,還是不知道為好。」

  看到韓愛民害怕的樣子,沈大龍哈哈大笑,「沒事,咱哥幾個關起門來說幾句還不行嘛?誰知道?就是一個規矩,」

  他「啪」的一下放下酒杯,一臉嚴肅,「走出這個門,我就不認我說過的話。」

  「是是是。」韓愛民狀似無意地夾了一顆花生米,用一種請教式的口吻,小心翼翼地問道:「哎,說到這個……兩位老哥,我聽人說,調查組最近在查趙樹勛那案子?聽說之前鬧挺大?好像就為個……個賬本?」

  他刻意把「賬本」兩個字說得又輕又慢,彷彿隻是在隨口一問。

  沈大龍正想說這件事,他故作神秘的呷了口酒,吊足了胃口後才滿不在乎地哼了一聲:「咳,屁大點事!不就是本破教堂賬本嗎?上面記的無非是些解放前教會收的米面油、救濟的孤兒,跟『fd』八竿子打不著!

  也就是因為本子上畫了些勞什子洋文符號,還有趙樹勛的簽名,被那胡幹城抓住了,才……」

  他的話還沒說完,王一方臉色一變,伸出手一把按住了沈大龍正要倒酒的酒缸,「老沈!你喝糊塗了?!」

  他轉過頭,臉上的笑容消失,換上了一副嚴肅表情:「韓兄弟,聽哥一句勸,這事水渾,深不見底,你最好別打聽,也別往心裡去。平日裡少說話,多幹活,才是正經。」

  王一方的話像一盆冰水,瞬間澆熄了地窩子裡的酒意和暖意。

  沈大龍被王一方呵斥,酒也醒了大半,有些訕訕地收回了手,也意識到了自己失言。

  韓愛民臉上的笑容不變,還舉起酒杯謝謝王一方的提醒。

  他如此這般,王一方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想了想,他湊近韓愛民,帶著一股濃重的酒氣說道:「作為好兄弟,我勸你,離我們胡老大遠點。我看得出來,他最近火氣又上來了,指不定琢磨著拿誰開刀祭旗呢。你剛來,別成了那隻出頭鳥。」

  韓愛民眼神一閃,連連稱是,繼續勸酒,心裡卻有了計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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