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3章 還能認出我嗎?
夏逸軒的視線從爸爸身上移開,有些好奇又帶著點怯意地看向我和我媽。
他的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一下,似乎在回憶,然後轉向我媽。
他沒見過她,但病房裡出現一個陌生的、氣質嚴肅的中年女性,他似乎隱隱猜到了什麼,小嘴抿得更緊了,顯得有些拘謹不安。
他重新看向我爸,聲音帶著點緊張:「爸爸,媽媽呢?媽媽怎麼沒來?」
空氣瞬間凝滯了一下,我爸臉上肌肉抽了抽,笑容僵住了。
他顯然還沒想好如何解釋葉綺文現在的情況,當然不能直接對孩子說實話,那對他來說太殘忍了。
就在我爸開始在心裡編瞎話的功夫,我搶先一步開口,:「小軒,你媽媽回老家去了。」
我走到他的床邊,半蹲下來,讓自己的視線與他平齊。
「回老家?」夏逸軒看起來有些疑惑,「姥姥家嗎?我聽說過她,不過沒見過。」
「是的,姥姥家。」像是為了讓我的話更有說服力,我還特意重重地點了點頭。
我飛快地編著瞎話,「姥姥生病了,病得有點重,你媽媽很擔心她,所以趕回去照顧姥姥了。
她走得的時候你睡著了,她不想吵醒你,所以就沒來得及跟你說。」
夏逸軒安靜地聽著,長長的睫毛低垂下來,似乎在消化這個信息。
過了一會兒,他擡起頭,用一種極其平靜的語氣問道:「姥姥是不是也快病死了?」
這話讓我一噎,有點編不下去了。
我不想和一個孩子談論死亡話題,但是要說他姥姥沒事,又該怎麼解釋他媽媽不顧他的疾病,連招呼都不打就去看姥姥呢?
我好像給自己挖了個填不上的坑。
我爸非常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聲音乾澀:「這個……爸爸也不是很清楚。
但是小軒啊,人年紀大了,身體總會慢慢變差,最後都是會……離開的。」
『離開』這個詞,他說得異常艱難。
夏逸軒看起來並沒有被這個含糊的答案敷衍過去。
他小小的眉頭蹙了起來,目光轉向我爸,看著他被支具固定的身體,眼神裡充滿了擔憂:「那爸爸呢?爸爸會不會死?」他問得異常認真,看得出他真的很擔心。
不知他現在的心裡,是不是已經把生病住院和死亡直接聯繫在一起了。
「不會!爸爸現在不會死!」我爸幾乎是立刻脫口而出,隨即意識到自己的激動,又連忙壓低聲音,帶著安撫,「爸爸隻是受了點傷,養好了就沒事了。爸爸……爸爸以後老了也會死的,但那還早著呢。」
「可是,」夏逸軒的小臉上寫滿了困惑和不理解,他伸出瘦弱的手指,輕輕碰了碰自己插著留置針的手背,小聲地說,「我為什麼還沒老,就要死了呢?」
這句話就像一把刀,一下紮進了我們心裡。
我爸的嘴唇哆嗦著卻說不出話,他艱難地別過臉去,我看著他肩膀抽搐著。
我的鼻子也酸得厲害,緊緊咬住嘴唇,不讓自己在這個孩子面前哭出來。
就在這時,一個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聲音響起了,「小軒,」我媽走到他的病床邊,用一種我從未聽到過的溫柔說道:「這個世上啊,每個人都會死的。」
她的聲音不大,語速也很慢,像是在催眠似的。
我看向她,我媽沒有俯身,隻是站在那裡,目光卻專註地落在夏逸軒身上。
「生命是很脆弱的,」我媽繼續說著,就像在給孩子講故事,「就像清晨花瓣上的露珠,太陽一出來,可能就消失了。
沒有人能真正知道自己會在哪一天、哪一個時刻離開。
有的人是因為意外,有的人是因為疾病,還有的人,是因為他們的身體用了太久太久,舊得不能再修了,散架了,用不了了。」
她微微停頓了一下,目光溫和地看著夏逸軒:「這個時候,我們需要回到我們來的地方,換一個更新、更漂亮的身體,然後,就又可以再回到這個世界了,隻是可能換了個樣子。
你會害怕重新換一個新的身體嗎?」
夏逸軒下意識地輕輕搖了搖頭。
我和我爸都震驚了,我難以置信地看著我媽,這還是我那個不信神佛的老媽?
我印象中她一直是一個堅定的無神論者,務實、理性到近乎冷酷,她信奉科學,對鬼神輪迴之說向來嗤之以鼻。
她怎麼會……怎麼會對著一個孩子說這些?!
夏逸軒沉默了一會兒,似乎在努力理解我媽那番話。
然後,他小小的身體動了動,目光重新落回我爸身上,「爸爸……我要是換了個新的身體,你還能認出我嗎?」
我爸再也忍不住了,「能,爸爸肯定能認出你,不管你變成什麼樣,你都是爸爸的寶貝。」
夏逸軒又看向我,朝我甜甜地笑著,「那姐姐也一定要認出我呀,換了新的身體,我就可以和姐姐一起出去玩了,我想坐飛機,還想騎馬,我有好多地方想去……」
「好,等你回來,你想去哪裡而姐姐都會帶你去的。」我忍著眼淚強行歡笑。
得到了我們的保證,他像是鬆了口氣,接著又像是自言自語似的,「萬一認錯了怎麼辦?」
忽然他眼睛一亮,「姐姐,你在我胳膊上做個記號,我到時候換了新的身體,就照著現在的記號再畫一個,這樣你們就不會認錯了。」說完還得意地笑笑,「我聰明吧?」
我有些酸澀地笑著附和,「真聰明,姐姐去給你找支筆。」說完我急急忙忙地衝出病房,連做好幾個深呼吸才讓自己情緒穩定下來。
我找到明成鋼要了支筆,她隨手遞了支簽字筆,我想了想問她:「有沒有漂亮一點筆?」
「啊?不是寫字用?」
我說明了原委,她默默地從抽屜裡掏出一支帶閃粉的熒光筆遞給我,輕輕嘆口氣,「這筆送給他吧,我覺得你媽媽做得對,他可以好好和家人做個告別,離開的時候心裡是帶著希望的。」
夏逸軒對這支漂亮的筆愛不釋手,小心地在自己胳膊上畫了一個紅色的星星。
我爸全程紅著眼睛,我媽看不下去,找了個借口出去了。
蕭世秋的消息進來:【一會兒我去接你吃晚飯,帶上咱媽一起,你舅媽那案子快要進入審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