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1章 試探
夜色漸濃,柳長卿回到柳府時,臉上那層慣常的和氣蕩然無存,眉宇間凝著一絲揮之不去的陰鬱。
「老爺,您這是怎麼了?一副悶悶不樂的樣子。」娉婷迎了上來,聲音嬌媚。
柳長卿眸光複雜地閃動了一下,隨即又將所有情緒斂入眼底,隻淡淡道:「生意沒談妥,心裡多少有些不快。」
娉婷柔軟的身子貼了上來,纖長的手臂勾住他的脖子,吐氣如蘭:「老爺若心情不好,娉婷陪著您就是了。」
若是往常,柳長卿必定會順勢將她攬入懷中。
可今日,裴氏那張酷似如華的臉在他腦海裡揮之不去,滿腹的疑雲與煩躁,讓他提不起半分興緻。
他輕輕推開娉婷,嘆了口氣:「娉婷,我累了,隻想好生睡一覺。」
「那娉婷伺候老爺更衣。」
「好。」
柳長卿似乎真的倦極了,頭一挨著枕頭便沉沉睡去,一覺竟睡到了次日天還未亮。
「啊!」
一聲低呼,他猛地從床上坐起,臉色蒼白,額上沁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這麼大的動靜,自然也驚醒了身側的娉婷。
她睡眼惺忪地撐起身子,關切地問:「老爺,您怎麼了?」
柳長卿眼神恍惚,半晌才定了定神,長長嘆了一口氣:「呵,我竟做了個噩夢,夢見絮絮了。」
「絮絮在夢裡問我,為何這麼些年,一次都未曾去看過她,沒去給她掃掃墓。」
絮絮。
娉婷眸子裡閃過一絲不解。
這都十五六年了。
柳長卿從未提過這個早夭的女兒,甚至連她的墳在何處都未曾問過一句。
自己也差點忘了,那個剛滿月就被自己用控蛇之術害死的嬰孩。
他怎麼會突然夢到絮絮?
昨天他出去,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當初自己根本沒給柳絮絮立墳,隻命人將那小小的屍體連同那個被咬死的婢女一同扔進了亂葬崗。
莫非,柳長卿察覺到了什麼?
娉婷心念電轉,強壓下慌亂,重新勾住柳長卿的脖子。
將頭靠在他肩上,柔聲道:「老爺說的哪裡話,絮絮的墳,一直都有人打掃著呢。您是做大事的人,這些小事妾身都替您記著。等到了絮絮的祭日,咱們再一起去看看她。」
柳長卿垂下眼簾,餘光瞥見娉婷不自然的表情,心裡的疑雲更重了。
她絕對有鬼。
「你說的對。」
柳長卿不動聲色地拍了拍她的手。
「等到了絮絮的祭日,我親自去給她掃墓。」
「老爺,到時妾身陪您。」
「我今日還得去一趟青牛鎮,跟劉有財把生意的事再談談。」
「好,妾身這就伺候老爺梳洗。」
柳長卿穿戴整齊,一言不發地離開了卧房。
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外,娉婷臉上的柔媚瞬間凝固。
柳長卿不對勁!
看來自己必須抓緊時間了!
她的目光掃過梳妝台,忽然停住了。
檯子上,靜靜地躺著一個香囊。
那香囊的顏色早已褪盡,布料也磨得起了毛邊,湊近了也聞不到半點香氣,顯然是有些年頭了。
娉婷的瞳孔猛地一縮。
她認得這個香囊,這是裴如華的東西!
「呵呵,柳長卿,想不到你還留著這個。」
娉婷拿起香囊,眸中浮現一絲冷意。
「若不是為了柳家的家產,你以為你能活到今天?」
「一個已經死了五年的人,沒想到你對她還念念不忘!」
她將香囊攥在掌心,恨意翻湧。
忽然,指尖觸到一個硬物。
她疑惑地倒出裡面的東西,竟是一把小巧精緻的黃銅鑰匙。
娉婷頓時大喜過望。
沒想到,找了好幾年的鑰匙,竟然在這個香囊裡!
怪不得這麼多年,自己找遍柳府也找不到,甚至在柳長卿的衣服裡也找不到。
原來藏在這裡。
她立刻奔到桌案邊,抓起一方印泥,將鑰匙的形狀拓下來。
就在這時,院外傳來丫鬟的請安聲。
「恭迎老爺回府。」
娉婷心頭一凜,手忙腳亂地將鑰匙塞回香囊,把香囊扔回原處。
自己則飛快地躺回床上,拉起被子,裝出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樣。
房門被推開,柳長卿走了進來,一雙眼睛直直地看著她。
娉婷故作驚詫地坐起身:「老爺,您不是出去了嗎?怎麼又回來了?」
柳長卿走到梳妝台前,拿起那個破舊的香囊,淡淡道:「我的香囊落在這裡了。」
他將香囊重新別在腰間。
娉婷立刻換上一副感動的神情,聲音裡帶著幾分哽咽:「老爺心裡還這麼記掛著姐姐,倘若姐姐在天有靈,也一定會知足的。」
柳長卿轉過身,目光閃爍,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是啊,倘若如華知道,你還這麼『記掛』她,她也一定會很高興的。」
話音落下,他頭也不回地大步離去。
直到他的腳步聲徹底遠去,娉婷才從床上下來。
方才的柔弱溫順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臉陰狠。
她整理好衣衫,對著門外吩咐:「去,把芊芊小姐叫過來。」
「是。」
片刻後,柳芊芊打著哈欠走了進來,皺著眉問:「娘,這麼早叫我做什麼?」
娉婷關上房門,神情凝重:「芊芊,我同柳長卿之間的恩怨,也是時候該做個了斷了。」
柳芊芊愣住了:「娘,您說什麼呢?爹……爹他對您,對我哥,還有我,都很好啊。」
「那是他以為你是他親生女兒!」娉婷沉聲道。
柳芊芊想起了林九,身子不受控制地顫抖了一下。
「你好好想想。」
娉婷盯著她,一字一句道。
「倘若柳長卿知道,你不是他的親骨肉,你覺得,他還會對你這麼好嗎?」
柳芊芊臉色蒼白,浮現一抹苦澀。
是啊,他對自己的所有好,都建立在自己是他「親生女兒」這個基礎上。
若是這個基礎沒了,以他的性子,隻怕……隻怕容不下自己。
「他看似多情,實則最是無情。」
娉婷淡淡道。
「柳絮絮死了十六年,他何曾去墳前看過一眼?裴如華和柳青淩死了五年,他又何曾燒過一張紙錢?」
柳芊芊苦笑道:「娘,我懂了。」
「他才是那個最心狠手辣的人!當初,我的一家老小,全都死在了他的手裡!」
「娘,我聽你的。」
娉婷從懷裡摸出剛剛拓印好的鑰匙模子,遞給柳芊芊。
「你立刻去找信得過的工匠,把這把鑰匙配出來。然後,我們想辦法拿到柳長卿的印信,將柳家所有的田產鋪子統統變賣。我要讓他柳長卿,變得一無所有!」
「等他變成一個窮光蛋,我再送他上路,讓他死無葬身之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