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1章 破局
另一輛馬車裡,張令儀淡淡地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景物,有些出神。
她的眸子裡,既浮現一絲怨毒,也浮現一抹痛苦。
張載看著女兒這副模樣,眼底浮現一抹心疼。
「令儀,很快,爹就幫你報仇了。」
「李清馨將會入獄,一旦罪名坐實,她會被淩遲處死。」
「到時候,就沒有人能阻止你對付李大棒和趙翠翠了!」
「爹知道你恨他們!」
他頓了頓,臉上沒有一絲表情。
「至於李大棒和趙翠翠,一個都跑不了。」
「到時候,爹會把他們交給你,任憑你處置。」
「不管是誰傷了我的女兒,我張載,都絕對會讓他付出百倍的代價!」
張令儀沒有吭聲,隻是搭在膝上的手指蜷縮了一下,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她別過頭,避開張載的視線,眸中閃過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悔意。
……
李家溝的宗祠前,人頭攢動,黑壓壓的足有數百人,都是李家溝的村民。
此刻都在翹首期盼著吉時的到來。
這是全村的大事,每個人的臉上都掛著喜氣洋洋的笑容。
這時,十幾個壯碩的漢子合力擡著一根巨大的梁木,喊著號子,嘿喲嘿喲地走到了宗祠前。
梁木很粗,也很厚重。
「呵呵!這梁木又粗又直,怕是兩個人合抱都抱不過來!」
「可不是嘛!這都多虧了馨兒,要是沒有她,咱們村的祠堂哪能用得起這麼貴的梁木!」
「往後咱們李家溝的後生們,可都有祖宗保佑著呢!」
裡正站在高處,紅光滿面,扯著嗓子大聲道:「鄉親們!吉時已到!今日咱們宗祠上樑,乃是全村的大喜事!」
「這頭一件功勞,當屬咱們村李鐵柱的好閨女,李清馨!」
「若不是馨兒出的銀子,咱們李家溝的祠堂,絕不可能用得起這麼貴重的梁木!」
「此刻,就請馨兒上前來,為咱們宗祠的主梁,繫上第一條紅綢!」
人群中爆發出雷鳴般的叫好聲。
李清馨含笑走上前,接過一條長長的紅綢,踮起腳尖,將其系在了那根巨大的楠木主樑上。
裡正見狀,高聲叫道:「上樑大吉!鳴炮!」
早有迫不及待的孩童,點燃了火摺子,鞭炮「噼裡啪啦」響了起來!
一時間碎紅滿地,硝煙瀰漫。
村民也跟著歡呼起來。
然而,就在這熱鬧之中,遠處的村口方向,忽然「咻咻」兩聲,兩道煙花拔地而起,在白日裡炸開兩團淺淡的彩霧。
「咦?這大白天的,怎麼還放上煙花了?」
「難道是裡正安排的?」
眾人紛紛擡頭望去,滿臉不可思議。
裡正也皺起了眉頭,他記得隻買了鞭炮,這煙花是哪兒來的?
不等眾人想明白,就在那十幾個漢子再次彎腰,準備將梁木擡起之時,一陣滾滾車輪聲由遠及近。
村口塵土大起,兩輛玄色馬車驟然出現,身後跟著十幾騎高頭大馬,更有四五十名手持水火棍的衙役和幾十個身披甲胄的步卒,氣勢洶洶地開了過來。
直到祠堂前的空地才停下。
馬蹄落定,騎在馬上的人,紛紛下馬!
就連馬車裡的人,也紛紛下車,走了出來,一個個面色不善地看著祠堂前的眾人。
為首的正是綏城縣令張載,他面沉如水,眼神陰冷。
在他左側,是廣陵縣主武惠兒,她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怨毒與得意,看向了人群中的李清馨。
而在他右側,則是一名身著戎裝的武將,身材魁梧,滿臉絡腮鬍,正是青州府偏將王粲。
方才還熱鬧非凡的場面瞬間死寂,所有村民都被這陣仗鎮住了,一時間不知所措。
那十幾個擡梁的漢子,手一軟,巨大的梁木「轟」的一聲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塵土。
女人和孩子們,則一個個瑟瑟縮縮,甚至躲在男人們的身後。
就連裡正的臉都白了,雙腿有些發抖,他也是頭一回見到這等場面。
人群中,李清馨的瞳孔微微一縮。
看來這些人,十有八九是沖著自己來的。
她的目光快速掃過,在武惠兒那十名護衛之中,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正是喬裝打扮的徐源。
徐源此刻一臉怨毒,肆無忌憚的看著自己!
而在張載的身後,還跟著一個少女,那少女雙眼燃起刻骨的恨意,死死地盯著不遠處的李大棒。
正是張令儀。
人群中的李大棒也看到了張令儀。
四目相對的那一刻,他整個人都僵住了。
張令儀的眼神複雜難明,有恨,有怨,還有一絲他看不懂的決絕。
但那也隻是一瞬,她便狠心地移開了目光,臉上的恨意反而更濃了,似乎要將他生吞活剝一般。
李大棒無聲地嘆了口氣,眉頭緊緊皺起。
裡正到底是見過些世面,他強自鎮定,顫顫巍巍地走了出來:「張……張大人,您這是……興師動眾的,所為何事啊?」
張載看都未看他一眼,反倒看向人群,冷冷開口:「李清馨,出來!」
裡正一愣,這麼多人,竟然是來找李清馨的?
可找一個人,何至於此等陣仗?
不對勁!
所有村民的目光,也都唰地一下,匯聚到了李清馨身上,滿是好奇與不解。
趙翠翠一家人更是心頭一緊,隱隱感到一陣害怕。
這架勢,太不對勁了,分明是來者不善。
柳枝湊到李清馨身邊,聲音發緊:「小姐,他們是沖著你來的,這可怎麼辦?」
李清馨眉頭微蹙,淡淡一笑:「我倒要看看,他們想打什麼主意!」
她沒有半分慌亂,在無數道目光的注視下,不疾不徐地從人群中走出一步,坦然地站了出來。
李大棒和李三炮,雖說有些忐忑,但兩個人還是跟在李清馨的身邊。
趙翠翠,李鐵柱,李老頭,李老太,四個人互相看了一眼,也來到李清馨的身後!
武惠兒看著人群中的李清馨,臉上的怨毒幾乎要凝成實質。
她一字一句低聲自語:「李清馨,你的好日子,到頭了!」
那眼神,恨不得將李清馨生吞活剝。
張載緊跟著上前一步,從懷中取出一份蓋著縣衙大印的公文,高高舉起,聲色俱厲。
「李清馨!本官接到舉報,你夥同反賊,私盜軍械,更在府中私設前朝君主牌位,意圖謀反!罪證確鑿,人證物證俱在!」
他身側的王粲聲如洪鐘,大聲道:「青州府武備庫失竊三千套弓弩,五百支標槍,五百支長矛!線報指明,所有軍械,就藏在你李清馨家中!」
兩個人說完,齊齊看向李清馨,臉上都掛著勝券在握的神情。
李清馨的目光落在王粲身上。
看來這個青州府偏將,是三皇子的人。
此言一出,全村嘩然。
謀反?
這可是要誅連九族的大罪!
主要老李頭一家,老實巴交,怎麼會謀反!
「不可能這絕對是搞錯了!」
「馨兒溫柔善良,她怎麼可能謀反!」
「這一定是有人陷害!大人明察啊!」
村民們瞬間炸開了鍋,七嘴八舌地為李清馨辯解。
然而,張載、武惠兒和王粲三人,對此無動於衷,眼神冰冷。
李清馨的心,一瞬間沉到了谷底。
這是一個天衣無縫的局。
一個為自己精心設計的局!
栽贓、嫁禍,動用官府與軍隊,將她所有的退路全部堵死。
他們選在今天祠堂上樑,全村人都在此聚集,就是看準了自家院裡空無一人,方便動手。
想必此時此刻,王粲口中說的那三千套弓弩、五百支標槍、五百支長矛,甚至那前朝牌位,應該已經整整齊齊地碼放在自家的倉房裡了。
他們做了萬全的準備,就是要讓自己百口莫辯,乖乖就範。
她深深看了武惠兒一眼。
這個女人,竟然玩了這麼一出毒計。
一旦那些「證據」從自己家裡被搜出來,那便是鐵證如山,李家全家,乃至自己,都將陷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如何破局!
電光石火間,已經有了主意!
李清馨悄然挪動腳步,靠近早已嚇得臉色慘白的李三炮,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低語:「三炮,一會去祠堂裡面,點火!用你最快的速度,把祠堂給我燒了!」
李三炮猛地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快去!這是我們全家唯一的活路!」李清馨的聲音不容置疑。
叮囑完李三炮,她重新擡起頭,迎上那三人勝券在握的視線,神色反而鎮定了下來。
「張大人,武縣主,僅憑空口白牙,就想給我扣上謀反的滔天大罪,未免太過兒戲。想要抓人,總得拿出真憑實據吧?」
武惠兒冷笑:「證據?證據馬上就能從你家裡搜出來!李清馨,你休想拖延時間!」
裡正終於反應過來,壯著膽子,顫巍巍地走上前:「各位大人,老朽以我這條老命,以咱們李家溝全村上下的名義擔保,李家絕非謀逆之輩!請大人明察啊!」
王粲雙目一瞪,厲聲喝道:「老東西,我看你是活膩了!包庇逆黨,你是想讓這李家溝血流成河嗎?」
裡正嚇得渾身一哆嗦,頓時噤若寒蟬,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
所有的村民,也都敢怒不敢言!
張載見狀,臉上浮現一抹得意的冷笑:「好,李清馨,本官就讓你心服口服!來人,隨本官前往李家搜查,將罪證公之於眾,讓這滿村的愚夫愚婦都看看,你到底是何等蛇蠍心腸!」
他得意地擡起手,正要重重揮下。
就在這一剎那,人群後方,祠堂的方向,突然爆發出幾聲凄厲驚恐的尖叫:「著火了!祠堂著火了!」
在場所有人都駭然回頭。
隻見祠堂後方,一股濃密的黑煙衝天而起,夾雜著猩紅的火舌,正瘋狂地向上翻卷。
不過轉眼的工夫,半個祠堂就被熊熊大火所吞噬。
刺鼻的煙味隨風瀰漫開來,熏得現場所有人幾乎睜不開眼。
眼看著剛剛還氣派非凡的祠堂陷入火海,村民們瞬間崩潰了。
「走水了!走水了!」
「老祖宗的牌位還在裡面啊!」
「快!快去挑水!務必要保住祖宗的牌位!」
「一定是這些官兵到來,耽誤了上樑的吉時,引起祖宗震怒啊!」
男人們嘶吼著,女人們哭喊著,所有人都不顧一切地沖向大火。
場面瞬間亂成了一鍋粥。
宗族祠堂,對於他們而言,比性命還重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