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用作底稿（四六）

　　店夥計仍是一臉兇相，惡狠狠的朝地上吐了口唾沫，「窮鬼玩意兒，到現在還混不上口吃的，也是個老不死的賤命。」

　　店夥計聲音不小，進寶聽得心裡難受，騰的從椅子上起身，卻被孟伯弦擡手摁下。

　　進寶面露不解的看向師父，這種時候，師父不該讓他替那位老爺爺出氣才是嗎。

　　卻見孟伯弦沖他意味深長的勾了勾唇角，回頭喊來茶攤裡的老漢，「店家。」

　　老漢聞言，立馬從角落裡頭過來，「哎，客官可是需要添茶。」

　　孟伯弦從懷裡掏出五枚銅闆，放在桌面，「茶水是得加。」

　　看見五枚銅闆的老漢高興得眉開眼笑，他這裡的茶水每碗一枚銅闆，有時守一天的攤位都未必能賺著五枚銅闆，今個真是來了位財神爺。

　　老漢正準備轉身拎來水壺，卻極有眼力的注意到孟伯弦沖他昂了昂下巴，循著視線看向前邊被麵館夥計驅趕的老頭子。

　　老漢心下瞭然，拎來茶壺邊給倆人碗裡添茶，邊道：

　　聽店家這麼說來，你們這個地方的老百姓確實艱難，這事俺們可不敢私底下議論的，萬一被人聽了，恐怕小命都不保。

　　真的不能說，俺家上有老下有小，求大人放小的一家活路！

　　這種事情在咱這裡時有發生，客官瞧著圖個樂趣就是。」

　　茶攤老漢以為這位大方的客官，好奇他們鎮子上的趣事，接而笑道，「若客官覺得有趣，您在這坐一個下晌還能見著更多有趣的事兒。」

　　孟伯弦不禁意味的挑了挑眉眼，「哦~，不知店家此話何意。」

　　進寶也饒是好奇的打量幾眼老漢，又看向遠處的老爺子已經抱著背簍到別處去擺賣。

　　茶攤老漢笑臉盈盈，可見得平日顧攤子枯橾得很，難得有人說兩句話，不客氣的拉開一邊的椿櫈坐下，徐徐道來。

　　「客官是不知，咱們上頭的縣城來了位辦實事的縣令，這不，半年前咱華水鎮哪有這般光景，個個都餓得滿山遍野的找觀音土裹腹，自從新縣令撥款撥人到咱鄉鎮改造，現如今鎮上總算有些人氣，有了人氣下面的村民不也想法子到鎮上賺點錢糊口，你別看剛那位老頭是個可憐的，在咱們這地界誰人不可憐啊，不都是吃了上頓沒下頓，人家掏本錢做買賣，哪能讓他這麼去攪亂。」

　　「明明街口那有給他們鄉下來擺攤的地方，每天交個兩枚銅闆就能擺上一日，他偏圖便宜，一點兒都不值得可憐。」

　　進寶聽見老漢的吐槽，不由得皺起眉頭看向對面的師父。

　　孟伯弦面不改色的斂下眸底晦暗，臉上揚笑，要說茶攤老漢鄙夷也屬人之常情，眼下這世道小買賣不好做，掏了本錢的小販自然看不慣啥也沒掏的小販。

　　要知道，自從賀兄大力推動縣城以及下面鄉鎮改造，為了讓整個地方更快恢復生機，也為了老百姓都能真正享受到平等的待遇，整個地方買下鋪子做買賣的商賈可優享半年減半商稅，而為生計到城鎮擺攤的老百姓，同樣可享半年免攤費。

　　孟伯弦面上不顯，淡聲道：「哦~，聽店家這般說來，縣老爺明知道地方百姓生存不易，卻沒曾給予老百姓真正的政策優待，比方說，減免部份攤費，或者減去些許商稅。這麼說來，在下也沒聽說店家口中所說的縣老爺是個辦事實的主兒。」

　　不僅如此，地裡田間耕種的農戶，也得到官府明令推出減免八成賦稅，為的就是讓老百姓安安心心的把日子過下去，無不表明朝廷對地方百姓的重視，讓百姓儘可能的相信大慶朝廷能為之庇護。

　　這些日子以來，他們暗下走訪多個鄉鎮，還是頭一回知道，竟有人在背地裡對官府的政策陽奉陰違。

　　老漢聞言，無奈的嘆了口氣：「那能咋辦啊，咱老百姓圖的就是安穩途日，前幾年兩邊交戰死了多少人，能活下來就不錯了，至少縣老爺把咱鎮子的風貌改進，這不，昨兒個還有逃出去避難的大戶回到華水鎮，隻要咱這地方有了人氣，大家就不怕往後的日子沒指望。」

　　孟伯弦聽到這，不由讚賞的看了眼老漢，是個有眼界的野夫。

　　這時，老漢似又想到了什麼，壓低聲音道：「好比剛才那老頭子賣的泥餅，都是從大戶手裡得來的好貨，咱下面的鄉下好些個地方能找到觀音土的山上，都被大戶承包了去，像他們這些鄉下莊戶想得來那觀音土，就得用力氣來換。」

　　「回頭分到點兒回家，用河水和成泥再做成餅，三五塊也能賣一枚銅闆。」

　　進寶震驚的瞪大了雙眼，「觀音土也得出錢買？」

　　老漢瞥了眼大驚小怪的小子，笑道，「這位小哥聽你的口音像是縣城的人吧。」

　　進寶沒想著老漢耳朵如此好使，下意識的撓了撓頭。

　　老漢又道，「難道縣城不是這樣？聽說咱這地界能出觀音土的地方，都被官府承包給了大戶，大戶花了大價錢哪有白給別人的，那些莊戶想吃想拿就得幫忙到山上開採。」

　　進寶聽到這，已經是氣得攥緊了桌下放在大腿上的拳頭，孟伯弦自然是斂得住脾氣，面上不顯的和店家老漢套話，「官府倒是物盡其用，如此說來，這些事該是都交到地方上的小吏行使。」

　　「嗨~。」老漢點頭笑應，「那是自然，咱鎮子上的保長現在走路都帶風，官府有了做實事的大官人，下頭辦事的人自然也得了臉面，要我說，官大人再多辦點實事，招攬多些人氣回咱們鎮子上，那才是為咱們好。」

　　孟伯弦笑了笑，睨了眼老漢，眼底意味深長。

　　莫明讓老漢心頭一凜，怎的突然感覺客官的眼神很是奇怪。

　　「不知~。」須臾，孟伯弦才收回視線，繼續問道：「這位大哥家裡的人可有在鄉下耕種？」

　　提到這個，老漢又無奈的點頭道，「有是有，分的那一畝三分地，再過些日便可收成，不過繳了賦稅也就剩那幾把種子。今年大家都不好過，但都知道隻是個過途，待來年把種子都種上，開多兩畝荒地，興許日子才能過得好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