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夫兩口子這些天沒少圍著小孫子轉，看見孩子握筆描紅的姿勢，比他老子當年還要闆正，不覺老眼欣慰含淚。

　　再到聽說，孩子在京城跟他那些小叔晨起習武練馬步，身邊還安排了伺候的婆子和近身的小隨從，兩口子又都躲起來偷偷抹了幾把老淚。

　　從前這孩子一直被林氏帶在身邊，學了那膽小防備人的小家子氣，這會子不過出去幾月回來，儼然同以往不一樣，說話大大方方的敢看著人，不乏規矩禮數，他們就知道年庚和郡主用心替他們教孩子。

　　「小阿奶說，男子漢大丈夫長大了要保護家人，錫哥兒有好好紮馬步，將來保護阿爺阿奶，丞卿小叔說要多吃飯才有力氣紮馬步，錫哥兒吃好多好多的飯。」

　　飯桌上，孩子的話讓趙氏幾度紅了眼眶，嗔笑的往他碗裡夾了塊肉多的軟排骨，「沒錯，你小叔叔說的都對，多吃飯將來大了可不能忘了你小阿爺和小阿奶的好。」

　　令錫直點頭，笑得眉眼彎彎。

　　賀年正感慨的抿了口辣喉的熱酒，往老妻碗裡夾了塊肉，「你也多吃。」

　　同時沒忘了給邊上低頭扒飯的孫女柔姐兒夾了塊排骨，「柔姐兒平日看檔口也累了，更得多吃。」

　　柔姐兒眨了眨眼，感動得直點頭，她以為這陣子弟弟回來了，阿爺阿奶便不關心她，當下不覺慚愧的繼續低頭扒飯。

　　趙氏自然也沒忘了孫女，往她碗裡又添了兩塊排骨，「柔姐兒是姐姐，將來弟弟有出息，才能給你長臉。」

　　趙氏知道孫女大了有自己的思想，從前即便是她一手拉扯大的丫頭，但也時常被林氏教了那上不得檯面的心思，好在現在掰正還來得及。

　　賀年正笑看著孫女，說道，「我和你阿奶年紀大了，將來就靠著你們姐弟互相扶持把日子過好了，就沒有別的圖了。」

　　柔姐兒吸了吸鼻子，啞著聲音道，「孫女省得的，阿爺阿奶年紀才不大呢，孫女要阿爺阿奶長命百歲。」

　　賀年正哼笑不說話，眼裡滿是對孩子的期盼和寵溺。

　　趙氏同樣如此，現在他們老兩口身邊隻剩這對孫子孫女，說道：「你們小阿奶今兒特地過來找我說了，讓你到作坊隨她嫂子學著做事管賬，你可得用心學了，這本事學到了就是自己身上帶著的。」

　　柔姐兒詫異的看著阿奶，吶吶道，「可是，我去作坊就沒人給阿爺阿奶看檔口了。」

　　賀年正笑道，「我同你阿奶商量過了，這豬肉我們倆每天能殺多少頭豬就送多少頭到鎮上，日子得過，但也得先為著你們姐弟日後著想，少殺兩頭豬也就沒那麼累，還能顧著來外面的檔口，你就放心的去學本事，跟著徐家的長輩學好了，日後能長臉。」

　　柔姐兒感動的點點頭，「好，阿爺阿奶放心，孫女都省得的。」

　　趙氏欣慰地看著小丫頭，「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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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後，初夏的日頭透過枝葉，星星點點的打照在檔位案闆所剩不多的豬肉上，小姑娘坐在攤位裡頭的竹椅，低著頭學著做針線。

　　先前阿奶趙氏給她拿了幾匹好料子，都是小阿奶送給她做衣衫的，趁著暇閑的功夫先給阿爺和阿奶做新的衣裳。

　　這時，攤位前映入一抹陰影，小姑娘以為村民們來買肉。

　　不想，當小姑娘擡起頭看見頭戴圍布，裹得嚴實的女人，一瞬間僵住了手中動作，「阿……阿娘。」

　　林氏生怕被人認出來，特意喬裝了進村子，她在鎮上自然是聽說賀年庚兩口子回鄉省親祭祖的消息，今日好不容易趁二嫁的當家男人不備，偷偷跑回鄉下。

　　林氏舊年時自請和離回到鎮子，娘家哥嫂哪容得下她一個和離的女人，沒多久就為她又張羅了一門婚事，嫁給鎮上做搬運的一個鰥夫工頭。

　　起初新婚的日子過得還算踏實，林氏也徹底從腦海裡拋下鄉下一對子女，但隨著日子漸長，二嫁的當家男人暴露出本性，旦凡男人下工回到家，看見她沒及時端上熱乎的飯菜，換來的便是一頓毒打。

　　林氏被打了幾回也曾偷跑回娘家求助，哥嫂卻怕為自家招來禍害，二話不提又把她送了回去，不出意外，她再度換來男人另一頓毒打。

　　想她從前跟賀丞景過日子的時候，再不濟賀丞景也不會動不動就對她大打出手，林氏哪受得住這般的苦日子。

　　可沒了依靠的她，又逃離不了一點兒。

　　之後，她從鄰裡口中打聽到，當家男人前頭那位根本不是病死，而是被男人粗暴的性子打出根，沒多久卧床就去了。

　　林氏嚇得要跟男人鬧和離，但卻從對方口裡聽到一句讓她萬念俱灰的話，「老子隻有死婆娘，沒有和離的婆娘。」

　　嚇得林氏再也不敢輕易提出和離，日子也算是見不到頭。

　　直到聽說，她和賀丞景的兒子被賀年庚兩口子帶到京城，再到賀年庚高中狀元及徐錦繡是皇城郡主消息，林氏沉寂許久的心思再度活泛起來。

　　雖說有一年沒見到親娘，但小姑娘仍是一眼認出林氏，意外之餘也有些欣喜，到底是自己母親，沒有孩子不希望看見母親。

　　林氏看見丫頭手裡上好的料子，眼睛嫉妒得發紅，抿著唇惡狠狠的瞪著閨女，「別瞎嚷嚷，去院裡把你弟弟帶來。」

　　柔姐兒高興的小臉因為林氏一聲低斥，委屈的紅了眼眶，抿著唇，不明所以然的看著林氏。

　　「阿娘~。」柔姐兒知道自己從小跟著阿奶，所以不是很討阿娘歡心。

　　林氏生怕小姑娘把對門院裡的老兩口給招來，立馬擰起眉頭輕斥道，「死丫頭聽沒聽見，把你弟弟給老娘我帶出來。」

　　柔姐兒明顯被唬得身子一怔，總感覺阿娘這麼做有問題，下意識的搖頭，找了借口，「弟弟不在院子裡。」

　　林氏聞言，不住焦急道，「他去哪了，趕緊把他找來，老娘要見他。」

　　柔姐兒搖頭，「我不知道。」

　　林氏氣極咬牙，一眼就看穿小丫頭說謊，隔著案桌揚手便要給丫頭一記耳光。

　　柔姐兒完全嚇傻了，都忘了要躲或者說根本來不及躲。

　　說時遲那時快，身後傳來一陣暴怒：「林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