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人生若隻如初見(2)
“你生氣了?”
她的手忽然被抓住了。
低頭,躺在床上那個形容枯敗的人,嘴唇青紫,一雙深陷的眼睛,深深看着她,從被子裡伸出來的,瘦骨嶙峋的手,無力地拉着她的手指。
她把手抽出來,再把他的手塞進被子裡,原本他刻意營造的輕松的氣氛,也在這一刻土崩瓦解。
“怎麼就這麼瘦了?”簡知鼻子一酸,那些一直壓抑着的情緒,瞬間有些繃不住了。
“哭什麼呀?”他啞着聲音說,好像還帶着笑意,“這不是,白人飯難吃嘛?”
“那你好好的……”她原本想說,好好的來歐洲幹什麼?在國内待着不好嗎?但一想,不對,安娜在這邊呢,他肯定得跟安娜在一起,于是改口,“你不是自己會做嗎?不然給你請個中餐廚子?”
“費這事!”他強笑說,“我現在挺好,減減肥,馬上三十歲了,别有大肚腩才好。”
“就你還大肚腩!”這都瘦成柴棍了!簡知吐槽着,那種酸楚感又來了。
“你……”溫廷彥欲言又止,看她的眼神裡,原本暗湧着一重接一重的浪,最後都退散下去,那一句“你是不是心疼我了”,終究沒能問出口,最後扯着嘴角一笑,“我沒事的,我會好起來的,不要擔心。”
“我什麼時候擔心你了?你看我像擔心你的嗎?”簡知瞪他一眼,“求求你别笑了。”趕緊休息吧,别笑一下又把傷處崩開了。
“很醜嗎?”他問。
簡知垂下眼眸,“你想聽真話還是假話啊?”
他想了下,“假話吧,我現在心理承受能力有點弱。”
“不醜。”她快速說。
溫廷彥:???你這到底是真話還是假話?
不醜,但讓人看了心驚。
他皮膚一向偏白,這會兒更是蒼白得泛了青,眼底也是淤青淤青的,眼睛深深陷下去,頭上甚至有了些許白發。
他還沒到三十歲。
這樣的他,沒有人會覺得醜,但是,卻也不忍多看,每多看一眼,心裡便難受一分。
當初那個清冷青蔥的少年郎,怎麼變成了現在這模樣?
她這兩天也查過一些重症監護室的資料,裡面很多病人,确實出來後人消瘦一大圈,也蒼老許多。
可是……
她難免會去想這個可是。
可是,為什麼他們會變成今天這樣?
“溫廷彥。”她低聲道,“你好好養着吧,想吃什麼告訴我。”
“怎麼?”他看着她,努力笑,“想把我喂胖?我還不容易清減幾斤。”
“你給我閉嘴!”簡知輕呵。
說話間,外面有了動靜,溫廷彥看了眼門口,叫了聲“奶奶”。
是奶奶和安娜回來了。
“奶奶……”溫廷彥軟軟地叫着奶奶,“你看,我都病了,簡知還兇我呢。”
“你……”簡知都無話可說了,她哪裡兇他了?怎麼還是這副德性?動不動跟奶奶告狀!
奶奶走過來,和藹地拍拍溫廷彥的肩膀,“廷彥,想吃什麼?奶奶明天給你送來。”
溫廷彥想了想,老老實實說,“奶奶,我想吃面條。”
還是從前每次回奶奶家吃的面條。
“好,奶奶給你做。”奶奶摸了摸他的臉,“我和知知就先回去了,你在這要好好休養,等你好了,和安娜一起常常回家來吃飯,奶奶給你們做好吃的,保管把你們養得胖胖的。”
老人家總是對把孩子養得胖胖的有執念。
溫廷彥蹭了蹭奶奶的掌心,眼中水光愈加亮澤,灰白的嘴唇微顫,“好……”
“聽話。”奶奶鄭重叮囑溫廷彥,“聽醫生的話,聽安娜的話,也聽奶奶的話!”
“嗯。”溫廷彥點着頭。
奶奶這才和簡知離開了。
不知道是不是簡知的錯覺,此時的奶奶和安娜都不一樣了。
奶奶的眼神裡帶着某種堅決,而安娜,剛剛擦肩而過的時候,簡知好像看見她臉上有哭過的痕迹。
出病房的時候,簡知回頭望了一眼,隻看見安娜的背影,她站在溫廷彥床前,連溫廷彥也看不見了。
“奶奶。”在醫院走廊上,簡知問道,“你和安娜說了什麼嗎?”
奶奶點頭,“嗯。”
“什麼?”簡知略顯焦躁,“是說溫廷彥的傷嗎?嚴重嗎?”不然,安娜為什麼會哭?
“還好,已經從重症監護室裡出來了,證明情況好轉,而且,肯定會越來越好的,醫生不也是這麼說的嗎?”奶奶說。
是啊,她都已經問過醫生了……
“奶奶,你真的打算做飯送給溫廷彥吃啊?”
奶奶便歎道,“這次,他是因為救我們受的傷,你哥會承擔醫藥費,也給請了護工,但是,溫廷彥跟我們家的恩恩怨怨太多太多了,算了,到這個份上,我想的是,就讓一切都過去吧。知知,這是奶奶的态度,你不用管的,你按照你自己的想法走,而且奶奶也不希望你和溫廷彥走得太近,他已經有安娜了。”
“嗯……”簡知答應着,心裡莫名不安。
今天是除夕。
簡知和奶奶從醫院回去以後,家裡也在準備年夜飯了。
備菜洗菜的工作,奶奶一大早就帶着大家做好了,湯類也都煲好了,回來的時候,姑姑正在廚房裡指揮家裡的西廚炒菜,簡覽還拿了一個平闆,在看教程,也準備指點一二。
然後,姑姑的經驗主義和簡覽嚴格按照劑量和步驟的實驗室精神正在發生摩擦,母子倆吵起來了。
廚師夾在中間一籌莫?”奶奶看着這對臉紅脖子粗的母子。
姑姑先笑了,“媽,這不是怕你這位大主廚來不及回來指導今晚的大餐嘛,我們打算自己先開工。”
“可把你們倆能的,都是有文化的人,一個設計師,一個什麼博士,做個飯莫非還要開個研讨會不成?”奶奶笑他們兩個。
姑姑和簡覽都忍不住大笑了。
簡家過年的氣氛很是喜慶。
簡知也一直和家人們一起笑,一起歡喜,一起守歲,一起在國際頻道看轉播的春晚。
她在這個家裡,仍然是最小的一個,所以奶奶、姑姑和簡覽都給她塞壓歲錢。
“好了,守歲是大人的事,小孩子拿了壓歲錢回屋睡覺去吧。”奶奶笑着說。
簡知覺得,奶奶肯定是看出來她在強顔歡笑了。
她也給三位家人準備禮物,都是她精心挑選的,把禮物送了以後,她聽從奶奶的勸告,回樓上房間去了。
樓下的說話聲和電視機裡的歌聲瞬間就遙遠了,像是隔了一重厚厚的霧。
随着她的世界安靜下來,她的情緒也随之跌落,所有僞裝的高昂和熱烈盡數收了起來,她躺在床上,整個人處于放空的狀态,隻有一顆心,收縮得緊緊的,像是戴上了一個緊箍咒。
她握着手機,胡亂刷着網上各種視頻,卻什麼也沒看進去。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麼。
最後,什麼也沒等到,她握着手機慢慢睡着了。
她開始做夢,夢到滿城貼滿新春聯的時候,那天也是晚上,也是除夕,她從奶奶家裡出來,還裝了半個烤雞,準備去找溫廷彥。
這是溫廷彥沒有奶奶陪伴的第一個春節。
溫奶奶不久前去世了。
這段時間天氣都很冷,在外面待久了,冷得像在冰窖裡一樣,一如溫廷彥近來的眼神。
溫廷彥和奶奶住在一棟大房子裡,這是他爸爸唯一留給他的東西——一個落腳之處。
她曾經去過一次,很容易就知道了,但在這個萬家燈火的日子裡,溫廷彥家裡的燈是滅着的。
她幾乎能想象,萬家團圓的日子,孤獨的小狼是怎麼在黑暗中舔舐傷口的畫面。
她以為溫廷彥把自己放逐在黑夜裡。
但是,她錯了,她按了很久的門鈴,都沒有人來開門。
去親戚家了?
不可能,他沒有親戚,就算有,依照他的性格,他也不會去。
去同學家了?
更不可能,他的自尊絕對不允許别人看見他的狼狽。
希望他去了一個能過一個好年的地方吧!
簡知抱着燒雞往回走,卻在路口遇到了另一個人——孟承頌。
“嘿。”孟承頌和她打招呼,露出大大的笑臉,“來找溫廷彥啊?”
簡知點點頭。
“咦,你抱着什麼?好香的樣子。”孟承頌指指她懷裡的燒雞。
簡知聽了,打開來給他看。
“看起來很好吃呀!”他居然順手就拿過去了。
簡知沒有搶回來,本來是拿給溫廷彥的,反正沒找到人,給孟承頌吃了總比浪費了好。
“我告訴你,我知道溫廷彥在哪裡。”孟承頌捧着半邊雞直接咬。
簡知疑惑的眼神看着他。
“跟我來!”
孟承頌便把她帶到了一個空地。
黑暗中,她看見了溫廷彥。
還有一個女孩,正和溫廷彥并排坐在台階上,在放仙女棒。
璀璨的火花裡,女孩笑得明媚而張揚。
那時候夢裡的簡知是第一次見到駱雨程,但正在做夢的簡知,自然知道這是駱雨程。
然而無論夢裡還是夢外,簡知都被這一幕刺痛。
夢裡的她,是因為青春的萌動還沒發芽就被按死心酸嗎?
她隻知道,孟承頌啃着半隻雞,陪她走了一圈又一圈。
但夢外的她,卻因這一陣酸楚而醒了過來。
枕頭濕了一大片,她是在夢裡哭了的。
不是因為駱雨程,也不是因為這個溫廷彥和駱雨程放仙女棒的除夕,而是,因為這十二年風風雨雨,人生跌宕。
如果,她和溫廷彥的交集,就在那個除夕結束,是不是,後來所有的事,都不會再發生?
如果一切可以重來,她甯可,再也沒有後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