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你阿娘怎麼了？」蘇十二平靜又問，目光落在孩童攥緊衣角的小手上。

　　「阿娘病了，書院給的錢，也被其他人搶走了。我，我不帶吃的，阿娘會餓死的。」

　　孩童低著頭，說話聲音越來越小，腳尖無意識地碾著地面的一顆小石子，心中很是不安。

　　「她人在哪兒？」蘇十二眯著眼，出聲又問。

　　「就在山腳下的村子。」

　　孩童回應，擡頭指向雲霧繚繞的山下方向，眼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盼。

　　「那你，豈不是每天都要上山下山，來回跑？」蘇十二微笑又問。

　　「我，身體很好，多跑兩趟沒關係的。而且，我也不會耽誤書院的功課的。」

　　孩童一臉認真又道，話到最後，更是信誓旦旦保證起來。

　　此刻倔強的模樣，像極了一株，在石縫裡也要拚命生長的小草。

　　「難道……從來沒有先生，問過你這些嗎？」

　　目光落在眼前孩童身上，蘇十二面露沉思。

　　聽名字，倒不覺得有什麼。

　　此刻近距離觀看，從這小孩說話的神韻當中。

　　那眉宇間不經意蹙起的弧度，那眼神裡透出的堅毅與純然。

　　卻看得出幾分，昔日劍道前輩蕭悟劍一般無二的韻味。

　　這感覺，絕非皮相之似，而是神髓之合。

　　莫非。

　　不單單是巧合那麼簡單？

　　腦海中，猛然一個念頭閃過，再看面前孩童，蘇十二不禁生出更大興趣來，心湖深處泛起一絲漣漪。

　　若真是蕭悟劍轉世，那……事情就更是另一回事了。

　　這份因果，這份沉甸甸的虧欠。

　　畢竟，昔日蕭悟劍身死道消，可是為自己，以及其他幾名同伴保命，而做出的犧牲。

　　那柄為眾人斷後的劍影，至今仍偶爾在記憶深處錚鳴。

　　真有機會，於情於理，都應好好彌補、償還這份恩情。

　　一絲若有似無的決意，在蘇十二心底悄然凝聚。

　　孩童不知蘇十二什麼想法，隻是感覺，眼前蘇先生，明顯和之前遇到的所有先生，都截然不同。

　　他的目光沒有高高在上的審視，隻有溫和的探詢。

　　對眼前人的問題，他也很樂意如實回答。

　　「有的沒問，有的問了。不過，就算問了的，我說的話，他們也不相信。」

　　孩童小臉上，浮現一絲委屈和無奈。

　　「為何不信？」蘇十二又問。

　　孩童低著頭，聲音更悶了，「先生說，松月書院周圍，乃教化清平之地，不可能出現這種事。」

　　「沒人去山下村子看看？」蘇十二繼續詢問。

　　說話時，眉心神識散發，以驚人速度，向山腳方向掃視而去。

　　一縷神識如同無形的微風，悄然拂過書院的重重庭院

　　松月書院，陣法並未時刻催動。

　　但，那隻是主要的守護大陣。

　　實際上，在書院內，以及方圓數百裡，都有特殊的，足可幹擾修仙者神識的無形陣法。

　　此舉用意，蘇十二也不難理解和猜測出來。

　　旨在避免，書院內修士，以神識肆意窺探凡人、孩童的秘密。

　　畢竟人心幽微，總有不願示人之事。

　　低階修士，在高境界修士面前，幾乎難以隱藏什麼秘密。

　　至於凡人，就更是毫無半點秘密可言。

　　當然，這陣法對松月書院大多數修士有用，可對蘇十二而言，卻根本沒任何影響。

　　以他如今修為境界，隻要願意，讓其他人察覺不到他的神識波動，都是可以的。

　　畢竟。

　　他神識散發，並未針對書院任何人。

　　而且，即便不動用神識，蘇十二也多得是辦法，能夠幫他探查松月書院外的情況。

　　來書院之前，他早就在書院外，暗布數座陣法。

　　就連一直在小空間世界內修鍊的幾小隻，也在反覆向他保證，不會動用妖氣，驚動太清星域修士後，被他放了出去。

　　儲物袋中，更有不少道宗傀儡符籙。

　　手段雖多，這種情況下，都不及神識直觀就是了。

　　神識快速掃過，山腳下，一座看上去炊煙裊裊的山村，便呈現在蘇十二腦海當中。

　　村子一派祥和平靜。

　　隻是在村子邊緣的一間破廟內，卻躺著一名，隻知呵呵傻笑，行動不便的癡傻女子。

　　女子蜷縮在乾草堆上，破舊的衣衫沾滿塵土，身邊散落著幾個幹硬的餅渣，眼神空洞地望著漏風的屋頂。

　　神識在這女子身上，短暫停留後，蘇十二當下便知。

　　這女子，十有八九，就是孩童口中的阿娘了。

　　「小傢夥，能告訴我，你的名字，怎麼寫嗎？」

　　不等孩童回答，神識掃過後，蘇十二出聲又問。

　　「我叫蕭五間，阿娘說，這個世界太危險，我隻要能擁有五間房，好好過普通人的生活，就好了。」

　　孩童一臉認真的回答，對自己的名字，完全不覺得有半點不妥，或者不合適的地方。

　　那「五間房」的願望，是阿娘的企盼，在他口中顯得如此莊重而樸素。

　　「是個好名字，你阿娘的心願，也很樸實。」

　　蘇十二微笑著點點頭，笑容帶著理解和溫暖，「聽你這麼說，你阿娘以前，並不是現在這個樣子？」

　　對孩童所講述的名字，他倒是沒覺得有什麼不妥。

　　修仙者也好，凡人也罷，本就皆有轉世再入輪迴的機會。

　　冥冥之中，也自有緣法。

　　轉世之人，很難說會跟哪一世，能有多少相似的地方。

　　可多多少少，還是會有那麼一些刻入靈魂的印記，難以磨滅。

　　「是的，阿娘帶我來到這附近後不久，就變得神志不清。我們在這裡也沒什麼親人朋友，恰好趕上書院招收新人。

　　我就自己做主，參加書院招新大會，成為書院一員。

　　也隻有這樣，才能幫到阿娘。我兜裡食物，是書院中午發給我的。

　　也隻有這樣，才能幫到阿娘。我兜裡食物，是書院中午發給我的。

　　我沒有吃，隻是希望帶回去給阿娘。

　　我，沒有偷東西。」

　　蘇十二心態暗轉，面對蕭五間，態度在無形中，也在進一步發生著變化。

　　而這種變化，也第一時間被蕭五間察覺到。

　　更準確說，面對此時的蘇十二，蕭五間隻覺眼前熱更顯親切和值得信任。

　　接連出聲，講述著自己的大概過往，話到最後，更是一臉認真的向蘇十二重申事實。

　　說話時帶著哭腔，好似要將長久以來的委屈，一次全部宣洩出來。

　　「我知道，放心吧，有我在，你不會有事的。」

　　蘇十二微笑著，伸手在他肩膀輕輕拍了拍。

　　聲音低沉而堅定，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隨後，扭頭看向一旁的宋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