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1章 彼岸亭中孟婆示好
暗紅色捲軸上的字跡與那枚桃花印記緩緩消散。
如同從未存在過,隻留下空氣中那一縷愈發飄渺、似能牽引思緒的異香。
孟司主的邀約來得突然,且直接點明「欲尋故影」,顯然掌握著某些關鍵信息,或者至少是敏銳的直覺。
「彼岸亭……」雲昊展開客卿殿送來的內城輿圖,很快在代表「風月司」區域的邊緣,靠近一片標記為「靜思湖」的水域旁,找到了這個地名。
「輿圖上標註,此地屬於風月司管轄,但非核心禁地,是司內高級官吏或受邀賓客靜思、品茗之所。」
「她既主動相邀,又點明尋人之事,無論如何,值得一見。」
阿無決定道:「而且,我也想看看,這位掌管酆都『風月』與『安魂』的司主,又有何所求。」
他們並未耽擱,稍作準備,便按照輿圖指引,離開了迎賓苑。
酆都內城的夜晚,街道上行人更少,隻有巡邏的幽律衛隊偶爾無聲地走過,甲胄摩擦發出低沉而規律的輕響。
街道兩旁那些巍峨建築大多窗口幽暗,隻有少數幾座特別高大的殿宇頂端,有永恆不滅的魂燈火光,如同指引幽冥的星辰。
風月司所在的區域,位於內城西南角,環境似乎與其他肅殺的司殿有所不同。
越靠近那裡,空氣中那股精純的幽冥死氣中,開始混雜進一絲絲若有若無的、各種奇異的花香、葯香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彷彿能安撫靈魂的靜謐韻律。
建築風格也變得稍顯柔和,多了些飛檐翹角、雕樑畫棟,雖然依舊是幽冥特有的暗色調,卻少了些刀劈斧鑿的淩厲。
靜思湖是一片不算太大、但異常平靜的黑色水域,湖面光滑如鏡,倒映著墨藍色的天幕與岸邊稀疏的、散發著幽光的冥界植物。
湖畔零星點綴著幾座風格雅緻的亭台樓閣,其中一座延伸至湖心、通體以某種蒼白如玉的奇異骨骼搭建而成的八角亭,便是「彼岸亭」。
亭子四周垂掛著半透明的黑色紗幔,在微風中輕輕拂動。
亭內石桌上,擺放著一套造型古拙的墨玉茶具,一隻小巧的香爐正升起裊裊青煙,散發出與捲軸上相似、卻更加清心寧神的香氣。
當雲昊和阿無踏著通往湖心亭的蜿蜒骨橋走近時,紗幔自動向兩邊分開。
亭中,已有一人靜候。
那是一位看起來約莫三十許人的女子,身著一襲簡單的月白色素雅長裙,長發僅用一根烏木簪鬆鬆挽起,幾縷髮絲垂落鬢邊。
她的容貌並非魅仙子那種勾魂攝魄的艷麗,而是清麗溫婉,眉宇間帶著一種閱盡世情的淡然與一絲若有若無的憂鬱。
一雙眼睛尤其特別,清澈如水,卻又彷彿深不見底,映照著亭外黑色的湖水與幽光,給人一種能看透人心、卻又溫柔包容的奇異感覺。
她身上沒有任何強大的魂力威壓流露,彷彿隻是一個普通的、氣質出眾的幽冥女子。
但雲昊和阿無都清楚,能坐上風月司司主之位,令鍾判官那等人物都忌憚三分的,絕不可能是尋常角色。
這位孟司主的修為,恐怕也是達到了深不可測的地步。
「二位客卿,請坐。」孟司主微微一笑,聲音柔和悅耳,如同春風拂過湖面,自然地帶給人一種安寧之感。
她親自提起墨玉茶壺,為兩個空杯斟上茶水。
茶湯呈琥珀色,清澈見底,散發著淡淡的、令人神魂清爽的香氣,與香爐中的青煙相輔相成。
「孟司主相邀,不知所為何事?」阿無沒有客氣,與雲昊在石桌對面坐下,開門見山地問道。
她的目光落在孟司主身上,純黑與蒼白的眼眸平靜無波,像是在審視著什麼。
孟司主放下茶壺,也坐了下來,目光在雲昊和阿無身上流轉,最後停留在阿無身上,眼中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欣賞與……探究。
「阿無道友快人快語。」孟司主輕聲道:「妾身孟嫻,執掌風月司,司職『引渡安魂』、『調和七情』、『監察內城風紀』。今日冒昧相邀,主要有兩件事。」
「其一,是代小徒魅兒今日在幽律門前的唐突之舉,向二位賠個不是。」
她語氣誠懇:「魅兒性子跳脫,修行『惑神引夢』之道,慣於以香、以樂、以貌試探人心。
今日見二位氣度非凡,尤其是感應到阿無道友身上那令妾身也心驚不已的『秩序』氣息,一時技癢,多有冒犯,還請二位海涵。」
她這番話,既解釋了魅仙子的行為,也間接點明了她自己確實對阿無身上的輪迴之力有超乎常人的敏銳感知。
「些許小事,孟司主不必介懷。」阿無淡然道,並未碰桌上的茶杯。
孟司主也不在意,繼續道:「這其二……便是關於二位此番入酆都的目的——尋人。」
她目光清澈地看著雲昊和阿無:「妾身執掌風月司,雖不直接管理萬魂殿,但司內『引渡安魂』之責,與萬魂殿收錄、管理魂籍之事,多有交集。
對於魂魄氣息、魂力特質,尤其是那些強大、特殊或蘊含奇異波動的魂魄,妾身與司內一些老判官,都有著特殊的感知與記錄渠道。」
她停頓了一下,語氣變得更加認真:「聯席殿議的決議,妾身已知曉。客卿令可查閱萬魂殿部分名錄,此乃常規流程。
然,萬魂殿內名錄浩如煙海,且核心敏感部分,縱是客卿令,亦難觸及。
若二位所尋之魂,涉及某些『特殊類別』,或牽涉某些陳年舊案、上古秘辛,即便有客卿身份,查閱過程也可能遇到無形的阻力。
甚至……被人以『程序』或『鐵律』之名,刻意拖延、隱瞞。」
雲昊心中微動。
孟司主這話,可謂直接點破了潛在的困難。
酆都各司並非鐵闆一塊,萬魂殿更是敏感中的敏感,聯席殿議的決議是高層意志,但具體執行過程中,下面的人若想做點手腳,並不困難。
尤其如果他們尋找的魂魄,真如猜測那樣,與某些上古秘辛或陳年舊案有關,阻力必然極大。
「孟司主的意思是……」雲昊看向她。
「妾身願助二位一臂之力。」孟司主坦然道,目光真誠:「風月司在萬魂殿內,有些人脈與耳目。
妾身可以動用司內許可權與私人關係,在不違反根本鐵律的前提下,為二位縮小查找範圍,提供一些非公開的線索指引。
甚至……在某些關鍵環節,『提醒』一下辦事的鬼吏,讓流程走得順暢些。」
這無疑是一個極具誘惑力的提議。
等於是在官方渠道之外,打開了一條潛在的「快速通道」。
「孟司主如此厚意,不知需要我們做些什麼?」阿無直接問道。
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尤其是在酆都這種地方。
孟司主輕輕嘆了口氣,目光投向亭外靜謐的黑色湖面,眼中那一絲憂鬱似乎濃了幾分:「不瞞二位,妾身助二位,確有所求,但並非強求交易,更可看作是一場……善緣。」
「風月司在酆都各司中,地位特殊。我們不掌兵、不判案、不直接參與輪迴轉世核心,看似清貴,實則根基不深,常被視為『點綴』或『工具』。」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疲憊:「近千年來,大帝閉關,各司殿主聯席共治,表面平和,實則暗流湧動。
無常殿執掌武力與緝拿,判官司手握律法與審判,輪迴司把持輪迴通道與部分本源奧秘,皆是實權重司。
而我風月司……職權模糊,易被邊緣化,甚至……成為某些勢力博弈中的棋子。」
她看向阿無,目光灼灼:「阿無道友身上那至高無上的『秩序』氣息,與輪迴本源息息相關,其精純與古老程度,妾身平生僅見。
這對於執掌『引渡安魂』、試圖更深理解魂魄本質與情緒輪迴的風月司而言,有著難以估量的借鑒與啟迪價值。
妾身不求道友傳授秘法,隻希望,在未來適當的時候,若風月司遇到關乎司職根本的疑難,或面臨某些不公傾軋時,道友能……看在今日情分上,略加點撥,或仗義執言一二。」
她的要求,聽起來並不苛刻,更像是一種長遠的「友誼」投資。
看重的是阿無的潛力與未來可能帶來的「勢」。
「此外~」孟司主又補充道,看向雲昊:「雲道友亦是非同凡響。
二位聯手,前途不可限量。
與二位結下善緣,對風月司而言,有益無害。
至於尋人之事,對妾身而言,不過是動用些許人脈資源,查明一樁舊案或特殊魂錄,既能幫到二位,又能加深我們之間的聯繫,何樂而不為?」
她將動機和盤托出,坦蕩而務實,反而顯得可信。
雲昊和阿無交換了一個眼神。
孟司主的意圖很清楚:她看到了他們的價值,希望通過提供尋人幫助來建立良好關係,為風月司在未來可能出現的內部鬥爭中,增加一份潛在的助力或倚仗。這是一種長遠投資。
對於雲昊和阿無來說,這無疑是一件好事。
多一個在酆都高層有實權、且對萬魂殿有影響力的盟友,他們尋找姐姐魂魄的阻力會小很多。
至於未來的「回報」,隻要不違背原則,在適當時候幫風月司說句話或解決一些專業難題,並非不可接受。
「孟司主坦誠相待,我們亦不虛言。」雲昊開口道:「尋人之事,對我們至關重要。若司主真能提供幫助,我們感激不盡。
至於未來,若風月司遇到正當困難,且在我們能力範圍之內,我們自不會袖手旁觀。」
阿無也微微頷首,算是認可了這個初步的「約定」。
孟司主臉上露出真摯的笑容,那絲憂鬱彷彿也淡去了不少:「如此,便多謝二位了。」
她親自將兩杯茶推到雲昊和阿無面前:「這『安神凈魂茶』,乃靜思湖底萬年幽冥寒蓮所制,輔以數種安魂香料,對穩固神魂、澄澈心念頗有裨益,絕無任何不妥,二位可放心飲用,也算妾身一點心意。」
這一次,阿無沒有拒絕,端起茶杯,輕輕嗅了嗅,然後淺酌一口。
茶湯入喉,一股清涼之意直透魂核,彷彿有輕柔的水流洗滌過神魂,連日來的奔波與緊繃感都舒緩了幾分,確實效用非凡。
雲昊也依言喝了一口,感受著神魂的舒適,對這位孟司主的行事風格又多了幾分了解——細心、周到、善於營造令人放鬆的氛圍。
「關於尋人~」孟司主見二人接受,便進入正題:「不知二位所尋之魂,有何特徵?
例如,其生前來歷、魂魄狀態、墜入幽冥的大緻時間、魂力中是否蘊含特殊波動等等。越詳細,妾身這邊查詢起來,方向越明確。」
雲昊略一沉吟,決定透露部分關鍵信息:「我們所尋,是一位女子魂魄。其生前……並非修士,隻是凡人之軀。」
他刻意隱去了雲微的姓名與具體關係:「但其魂魄特殊,因意外變故,其『天魂』、『地魂』、『人魂』三魂與『七魄』分離,三魂墜入幽冥,而七魄仍留於肉身所在之處。
此事……大約發生在千年前。至於特殊之處……」他看向阿無。
阿無介面道:「其魂力雖源自凡人,本質卻異常純粹堅韌,歷經千年幽冥侵蝕而未散,應是有某種強大的執念或外力護持。
且分離之時,可能沾染了一絲……獨特的時空擾動痕迹,以及極淡的凈化氣息。」
阿無是知道雲微在雲昊寶瓶空間那座蓮台上,也看出了一些雲昊都看不出來的特質在雲微上,簡單講述了出來。
孟司主仔細聽著,眼中光芒閃動,手指無意識地在石桌上輕輕敲擊,似乎在快速思索、比對。
聽到「凡人三魂」、「千年未散」、「時空擾動」這些關鍵詞時,她的神色明顯凝重起來,那抹憂鬱似乎被一種深沉的思慮取代。
沉默了片刻,孟司主緩緩道:「凡人魂魄,三魂分離,千年未散……還有時空痕迹……」
她重複著這些特徵,語氣帶著難以置信:「這已非尋常『特殊』可以形容。凡人魂魄本質脆弱,脫離肉身與七魄滋養。
在幽冥界中,若無特殊庇護或強大執念支撐,莫說千年,便是十年百年,也早該被死氣消磨、被忘川洗滌,或墜入輪迴,或消散於無形了。」
她看著雲昊和阿無,眼神銳利起來:「能保持千年不滅,其魂內蘊含的執念或受到的『庇護』,恐怕涉及到極高的層次。
而『時空擾動』痕迹……在幽冥界,這通常與跨界通道、上古禁術,或是……某些觸及時間法則的禁忌存在有關。」
她頓了頓,聲音壓低了幾分:「千年前……這個時間點也頗為微妙。恰好是酆都大帝崛起統禦幽冥,不久後便宣布長期閉關的年代。
許多古老的記錄與秘辛,都自那時起被封存或變得模糊。」
她的話,雖然沒有明說,但已將雲微魂魄的異常與幽冥界千年前的某些重大變故隱約聯繫了起來。
「若此魂真被萬魂殿收錄~」孟司主繼續分析:「以其特殊性,絕不會在普通名錄之中。很可能一開始就被標記為『異常觀察』或『古案封存』對象。
其記錄要麼在萬魂殿最深處塵封,要麼……已被某些勢力或人物秘密接管研究。尋常查閱手段,恐怕難以觸及。」
這個消息既帶來了方向,也帶來了更大的擔憂,因為它涉及年代久遠且可能關聯高層秘辛。
「無論如何,請孟司主先幫忙查探線索。」
雲昊沉聲道,心中因「千年」和「大帝崛起」的時間關聯而掀起波瀾:「即便隻是確認她是否曾在萬魂殿有過記錄,或者是否還有知情者,對我們而言也至關重要。」
「好。」孟司主點頭,神色更加鄭重:「此事涉及千年前舊案,且魂魄狀態異常,調查起來需更加謹慎。
妾身會動用最隱秘的渠道,從千年前的古老卷宗、異常魂案記錄,以及可能接觸過此類『特殊凡人魂』的老吏入手。不過,這需要時間,且風險較尋常查詢更高。」
「我們明白,有勞司主費心。」雲昊和阿無道謝。
「另外,」孟司主提醒道:「聯席殿議的正式召見在即。屆時問詢,關於尋人之事,二位提及『尋找千年前失散的親人魂魄』即可。
具體特徵與『凡人三魂千年不散』之異,切勿主動提及。此等異常,易勾起某些存在的探究慾望,反而可能節外生枝。」
這又是關鍵的提點。
雲昊和阿無再次道謝。
這位孟司主心思縝密,考慮周全,提供的幫助遠超預期。
「時候不早,妾身也不便久留二位。」孟司主起身,微笑道:「我們今日之會,還望保密。後續若有消息,妾身會通過安全渠道聯繫二位。」
雲昊和阿無會意,起身告辭。
孟司主親自將他們送至彼岸亭口,目送他們踏上骨橋,身影逐漸消失在湖面的薄霧之中。
亭中,香爐青煙裊裊。孟司主獨自坐回石凳,卻沒有再碰茶杯,隻是望著雲昊和阿無離去的方向,眼神深邃如古井。
「凡人……三魂……千年……時空痕迹……」
她低聲自語,每一個詞都念得很重:「千年前的變數,竟然落在一個凡人女子身上?還是說,那女子本身,就是『變數』的一部分?」
她指尖蘸著微涼的茶湯,在石桌上緩緩勾勒出一個極其古老、幾乎失傳的符文,符文隱約呈現出一個被三道鎖鏈纏繞的模糊人形。
「傳訊給『古卷』,啟用『塵封』級許可權,調閱所有關於千年前『特殊凡魂』、『三魂離體未散』及涉及『時空異常』的封存案卷。
重點排查與大帝登基前後時間點相關的記錄。
動作要輕,痕迹要抹凈。」
空氣中泛起幾乎無法感知的漣漪,彷彿有最隱秘的幽影領命而去。
孟司主望著靜思湖墨色的水面,彷彿要望穿千年的時光迷霧。
「輪迴的眷顧者,混沌的執劍人,你們追尋的,究竟是親人的殘魂,還是……一段被刻意掩埋的幽冥往事?」
她輕輕嘆息,那嘆息聲融入夜風,消散在亭台紗幔之間。
「這酆都的天,平靜了太久。或許,你們帶來的,不止是變數……」
她的身影,連同石桌上的水漬符文,一同緩緩淡去,似乎從未在此停留。
彼岸亭重歸寂靜,唯有黑色的湖水,倒映著永恆不變的墨藍色天穹,以及那深不見底的、千年的秘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