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2章 純真黃蠻子
傳送陣的符文如星火般在腳下炸開時,雲昊瞬間被捲入一片扭曲的光影之中。
秦淵所說的空間不穩並非虛言,剛踏入傳送通道,刺骨的空間亂流便如刀子般刮過護體靈氣。
他周身的玄力護罩泛起漣漪,整個人竟被震得微微發麻。
通道深處突然傳來一聲沉悶的轟鳴,空間壁壘彷彿被巨錘砸中,整個傳送軌跡都開始偏移,四周的光影變得愈發混亂,連神識都難以穿透。
雲昊瞳孔驟縮,他能清晰感受到,有股不屬於空間本身的陰冷力量正在幹擾陣法運轉。
「按照這等程度的空間肆虐,的確合體境以下有危險……不過,我有天衍珠在身,倒是不用擔心。」心中自語,指尖悄然觸碰眉心。
藏於識海的天衍珠瞬間迸發柔和的光暈,精純的空間之力如潮水般擴散開來,原本紊亂的傳送通道竟被強行穩定,偏移的軌跡也逐漸回歸正軌。
時間不長不短,在天衍珠的護持下,刺眼的傳送光暈終於緩緩消散。
當雲昊再次睜眼時,鼻腔先一步捕捉到熟悉的氣息。
那是大虞獨有的、混雜著泥土芬芳與草木清香的味道,邙山的輪廓在視野中逐漸清晰。
他深吸一口氣,內心翻湧著難以言喻的激動:「算時間,從當年離開至今已過二百餘年,我終於回來了。」
可這份激動尚未平復,一股磅礴的威壓便驟然從天地間降臨,如無形的巨手死死按住他的肩膀。
雲昊身體大震,法力在體內瘋狂衝撞,卻被這股威壓強行壓制,從分神境大圓滿一路跌落,直至築基大圓滿巔峰才堪堪穩住。
「是天地規則……」他這才恍然記起,當年大祭司嬰仙曾鄭重告誡,大虞作為下界小世界,有自身的規則桎梏,絕不允許超越築基境的修士存在。
當年仙機閣的弟子下界,皆是憑藉宗門特製的傳送令,由長老強行撕裂空間通道,且入境時修為都被壓制在鍊氣或築基。
若是修為超過築基的修士強行闖入,境界也會被天地規則壓至金丹以下。
這等規則讓高階修士對大虞避之不及,畢竟誰也不願一身修為被強行封印。
而他能通過邙山傳送陣歸來,全賴當年密風司耗費數十年搜尋,又花二百年修復這處殘存的古老陣盤,否則根本無從踏足故土。
站在傳送陣中央,雲昊花了足足半柱香才適應體內法力的驟減。
丹田處原本奔騰如江海的靈力,此刻縮成了涓涓細流,僅夠支撐築基巔峰的修為運轉。
但他並不慌亂——肉身千錘百鍊。
肉身早已堪比分神境大圓滿的防禦法寶。
神識更是如探照燈般鋪開,整個邙山的一草一木、飛禽走獸都清晰地呈現在腦海中。
碎石堆裡的蟲鳴,松樹上的鳥雀振翅,甚至三裡外山澗的流水聲,都逃不過他的感知。
就在這時,三道築基境的氣息如箭矢般快速逼近,伴隨著一聲穿透松林的威嚴呵斥:「何人擅闖我大虞仙朝司禁地!」
「咦?」雲昊神識掃過,嘴角突然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
那三道氣息中,兩道是築基後期,靈力波動略顯浮躁,顯然是歷練不足的後輩。
而為首的那道氣息卻沉凝如嶽,帶著一股熟悉的、屬於天生神力者的雄渾波動,即便隔了二百年,也如烙印般刻在他的記憶裡。
「倒是巧,剛踏回故土,就遇到故人。」他收回神識,負手而立,目光望向氣息傳來的方向,耐心等候。
風卷著松針落在他肩頭,衣袂輕揚間,自有一股歷經歲月沉澱的從容。
轉瞬之間,三道人影便踏著林間的碎石,落在傳送陣邊緣。
為首的壯漢身高八尺有餘,虎背熊腰,一身玄色勁裝被肌肉撐得鼓鼓囊囊,臉上一道深褐色的刀疤從左眉骨延伸至下頜,添了幾分兇悍之氣。
手中握著一柄玄鐵大鎚,鎚頭比尋常人頭還大,一看便知分量驚人。
雲昊的目光落在他臉上,那熟悉的輪廓,那眼底未改的憨厚,不是當年跟在他身後「殿下、殿下」喊個不停的黃蠻子,又是誰?
隻是他身邊的兩個中年修士卻是生面孔。
左側一人留著山羊鬍,三角眼,眼神警惕地掃過雲昊。
右側一人面色黝黑,雙手緊握腰間佩劍,神情肅穆。
顯然,這兩人都是仙朝司的後輩弟子。
「大膽狂徒,身著異服,擅闖仙朝司禁地,當判死罪!」山羊鬍修士率先發難,他眯著三角眼打量雲昊。
見對方衣著樸素,周身幾乎沒有什麼氣息,像是個凡人一般,頓時放下心來。
獰笑著踏前一步,土系靈力在拳頭上凝聚,泛出暗沉的黃色光暈:「給我束手就擒,否則休怪我不客氣!」
話音未落,他便揮拳打來,拳風裹挾著碎石,帶著築基後期修士的全力一擊,直取雲昊面門。
這一拳又快又狠,顯然是想速戰速決,在統領面前露一手。
黃蠻子打量雲昊,渾身都顫抖了起來,嘴角哆嗦著,似激動到說不出話來。
殿下已經離開二百年了,今天突然出現在這邙山傳送陣。
幻覺麼?
直到雲昊擡眼看來,陽光恰好穿過松林,落在他臉上,那熟悉的眉眼,那從容的神態,與當年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重疊在一起。
黃蠻子如遭雷擊,渾身劇烈顫抖起來,手中的玄鐵大鎚「哐當」一聲砸在地上,震得碎石四濺。
他的聲音像被砂紙磨過,變了調:「住……住手!快停手!不許傷他!」
可他的呼喊終究慢了一步,山羊鬍修士的拳頭已經帶著呼嘯的風聲,重重砸在雲昊兇前。
「砰!」一聲沉悶的巨響在林間炸開,拳頭與雲昊周身自動浮現的淡金色護體靈光相撞,卻如擊中千年頑石般瞬間彈開。
山羊鬍修士隻覺得一股沛然莫禦的巨力順著手臂反噬而來,虎口「咔嚓」一聲崩裂,劇痛鑽心。
慘叫一聲,整個人像斷線的風箏般倒飛出去,重重摔在三丈外的碎石堆裡,噴出一口帶著內臟碎片的鮮血,掙紮著爬不起來。
而雲昊站在原地紋絲不動,甚至未曾擡一下手指。
他若真動了殺念,僅憑肉身的反震之力,就能當場震碎這修士的元神。
此刻他心中沒有半分怒意,隻有對故人的感慨,還有一絲對後輩弟子魯莽的無奈。
「快!都給我退下!誰再敢動手,以仙朝司叛逆論處,格殺勿論!」黃蠻子連滾帶爬地衝上前,一邊對著嚇得呆立的黑臉修士厲聲呵斥,一邊踉蹌著朝雲昊奔來。
他的腳步慌亂,踩在碎石上差點摔倒,臉上滿是焦急與惶恐。
剛才那一幕太嚇人了,要是真傷了這位殿下,他就算是死一萬次都不夠贖罪!
當他終於跑到雲昊面前,看清那張日思夜想的臉時,這個鐵塔般的壯漢突然「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膝蓋砸在石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眼眶瞬間通紅,豆大的淚珠像斷了線的珠子般砸在石地上,暈開一個個深色的印記。
下一秒,他再也忍不住,張開嘴嚎啕大哭:「哇……殿下!真的是您嗎?嗚嗚……黃蠻子好想您啊!這二百多年了,我天天都在盼您回來,我以為……我以為您早就把我忘了!」
黃蠻子的哭聲粗獷而沙啞,像個受了極大委屈的孩子,在寂靜的山林中回蕩。
他的內心早已翻江倒海——二百年了,從當年跟在殿下身後的小護衛,變成了仙朝司的統領。
可每當夜深人靜,總會想起當年殿下給的糖糕,想起殿下護著他罵那些嘲笑他「蠻子」的人,想起殿下離開時說「等我回來」的承諾。
守在傳送陣旁二百餘年,颳風下雨從未間斷,哪怕後來被調去保護小殿下,每個月也必定回來看看。
多少次看到空蕩蕩的傳送陣,他都忍不住偷偷抹眼淚,生怕殿下在外面出了意外,生怕殿下再也不回來了。
此刻真人就在眼前,那熟悉的氣息,那溫和的目光,都在告訴他:殿下回來了,真的回來了!
他的哭聲真摯而純粹,沒有半分掩飾。
雲昊看著他臉上縱橫的淚水與鼻涕,看著他因激動而顫抖的肩膀,心中也是一陣暖流翻湧,夾雜著些許唏噓。
當年那個隻會跟在他身後跑的小蠻子,如今已經成了能獨當一面的統領,可這份純粹的忠心,卻從未改變。
彎腰,伸手將黃蠻子攙扶起來,拍了拍他堅實的臂膀,入手處滿是肌肉的硬實感。
「是我,我回來了。」雲昊的聲音溫和,帶著一絲笑意:「都多大的人了,還像個孩子似的哭鼻子,傳出去不怕被你的手下笑話?」
雲昊的內心同樣感慨萬千。
當年離開大虞時,他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妻兒和這群忠心耿耿的下屬。
黃蠻子心智單純,卻最是重情重義,是他最信任的貼身護衛。
如今二百年過去,喬念、紙鳶她們在修仙界追隨自己,而黃蠻子卻守在大虞,默默守護著他的家人和基業。
這份情誼,比山重,比海深。
他能想象到,這二百年裡,黃蠻子是如何日復一日地守著傳送陣,如何悉心保護著他的妻兒。
「我……我這是高興的!」黃蠻子抹了把臉,粗糙的手掌把臉蹭得髒兮兮的,卻絲毫不在意。
哽咽著,話都說不連貫:「當年您走的時候說很快就回來,我就天天在這傳送陣邊上守著,颳風下雨都不離開,一守就是二百多年。
後來太子妃說您在上面有大事要做,讓我去保護小殿下……可我每個月都要回來看看,就怕錯過您……」
他說著,又開始掉眼淚:「有好幾次,我都夢到您回來了,醒來一看,傳送陣還是空的,心裡就像被鎚子砸了一樣疼。」
黃蠻子越說越激動,抓著雲昊的衣袖不肯放手,彷彿一鬆手,眼前的人就會消失。
他的內心充滿了狂喜與委屈。
狂喜的是盼了二百年的殿下終於回來了,委屈的是這二百年的等待實在太漫長,有太多的話想對殿下說,有太多的苦想向殿下傾訴。
想告訴殿下,太子妃和小殿下有多辛苦,撐起仙朝司……
黃蠻子是老人了,他口中的太子妃和小殿下,雲昊知道就是妻子張瑤卿和兒子虞應安。
一旁的山羊鬍修士和黑臉修士早已徹底傻眼,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拳頭。
山羊鬍修士掙紮著從碎石堆裡爬起來,捂著流血的兇口,看著平日裡威嚴無比、說一不二的黃統領,居然對著一個看似普通的青年哭鼻子,還一口一個「殿下」,腦子瞬間一片空白。
黑臉修士也忘了拔劍,獃獃地站在原地,眼神中充滿了震驚與疑惑。
直到黃蠻子的哭聲稍歇,他們才猛地想起大虞流傳了二百年的傳說。
仙朝司的開創者,那位打敗外敵的傳奇人物,就被老輩人稱為「殿下」。
難道……眼前這位青年,就是那位隻存在於傳說中的始祖大人?
山羊鬍修士的心臟「咚咚」狂跳起來,既激動又恐懼。
激動的是,他居然親眼見到了傳說中的始祖。
恐懼的是,他剛才居然對始祖動手,還被始祖震成了重傷。
他和黑臉修士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情緒。
兩人不敢有絲毫猶豫,雙雙跪倒在地,膝蓋砸在石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山羊鬍修士的聲音都在發顫,帶著哭腔:「屬下參見始祖!屬下有眼無珠,冒犯始祖天威,懇請始祖降罪!」
黑臉修士也連忙附和:「屬下罪該萬死,請始祖責罰!」
山羊鬍修士的內心早已亂成一團麻。
他加入仙朝司一百多年,從小就聽著始祖的傳說長大,始祖是他心中最敬仰的偶像。
可剛才他居然因為一時魯莽,對偶像動手,這簡直是天大的罪過!
甚至已經做好了被處死的準備,畢竟仙朝司的規矩裡,以下犯上可是死罪。
黑臉修士的內心同樣充滿了惶恐。
他比山羊鬍修士晚入仙朝司幾年,但也深知始祖在仙朝司的地位。
黃統領對始祖的恭敬,已經說明了一切。
他暗自責怪自己剛才沒有攔住山羊鬍,同時又慶幸始祖似乎沒有發怒,否則他們兩人都性命難保。
「始祖?」雲昊微微一怔,隨即瞭然。
二百年過去,他在大虞早已從真實存在的「殿下」,變成了傳說中的「始祖」,這倒是意料之外的事。
擡手一揮,兩道柔和的靈力如春風般拂過,將跪在地上的兩人輕輕扶起。
「不知者不怪。」雲昊的聲音溫和,沒有半分怒意:「你們駐守此地,守護傳送陣,是盡忠職守。對闖入者出手,也是情理之中,何罪之有?」
雲昊的內心十分平靜。
這兩名修士雖然魯莽,但出發點是好的,可見仙朝司的規矩依舊嚴謹,後輩弟子也都恪盡職守。
這讓他很是欣慰。
他們把仙朝司打理得很好,沒有辜負他的期望。
看著兩人驚魂未定的樣子,又補充了一句:「安心養傷,此事不必掛懷。」
彈指間兩顆丹藥飛向二人。
「多謝始祖寬宏!」兩人懸著的心終於放下,取而代之的是難以抑制的激動。
山羊鬍修士捂著兇口,激動得渾身發抖,眼淚都差點流下來。
偶像不僅沒有怪罪他,還如此寬容,這讓他更加敬佩。
黑臉修士也深深鞠躬,心中充滿了感激。
眼前這位可是開創了仙朝司、奠定大虞修仙根基的傳奇人物,是所有仙朝司弟子心中的信仰。
如今能親眼見到始祖歸來,還得到始祖的原諒,這份榮耀足以讓他們銘記一生,甚至可以作為家族的榮耀傳承下去。
陽光透過松林的縫隙灑下來,落在雲昊身上,給他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暈。
微風卷著松濤聲傳來,空氣中瀰漫著泥土和草木的清香。
黃蠻子站在雲昊身邊,看著這一幕,心中充滿了自豪。
這就是他的殿下,無論過了多少年,都如此溫和,如此有氣度。
黃蠻子拉著雲昊的衣袖,像個得到糖果的孩子,絮絮叨叨地說個不停,生怕遺漏了任何一件事。
他的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興奮:「殿下,您不知道,這些年大虞變化可大了!
太子妃和小殿下把仙朝司打理得井井有條,還建立了修仙學院,就在落霞山的青風谷,現在大虞的修士比以前多了十倍都不止!
以前咱們找個有靈根的孩子比登天還難,現在修仙學院每年都能招上幾十上百名弟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