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8章 鬼將攔路扮豬吃虎
兩道幽影無聲滑過蒼白荒原,死氣凝結的灰白地面在他們下方急速後退。
雲昊適應著全新的魂體狀態,幽冥死氣不再是需要抵禦的侵蝕,反而成了推動他前行的助力。
魂體對環境的感知變得異常敏銳,他能「聽」到數裡外遊魂的無聲哀嚎,能「看」到死氣流動中隱藏的薄弱節點與能量淤積之處。
甚至能模糊感知到某些區域殘留的強烈情緒印記——那是無數歲月裡,隕落於此的生靈留下的不甘與絕望。
阿無伴在他身側,姿態依舊從容。
僵祖之身在此界如魚得水,那些試圖靠近的陰寒死氣,觸及她身周自然流轉的輪迴氣息時,便如溪流歸海,被悄然化解、吸收。
她偶爾側目看向雲昊,純黑與蒼白的眼眸中映照著雲昊魂體那深邃的暗紫色澤,以及其中流轉的混沌與金光,若有所思。
「感覺如何?魂體可還有滯澀之處?」阿無傳音問道,聲音直接在雲昊魂識中響起,這是魂體間的高效交流方式。
「運轉自如。」雲昊魂念回應,帶著一絲新奇:「甚至比擁有肉身時,對能量的微觀操控更為精細。
隻是……情感似乎變得有些淡漠,看待萬物,不自覺會帶上一種『終結』與『寂滅』的視角。」
「正常。」阿無道:「幽冥魂體本就更貼近死亡與終結法則。你需謹守本心,勿忘初衷。
混沌之道包羅萬象,生死本是循環,你能以混沌為基轉化幽冥,亦當能以幽冥返照生機。這淡漠,或許也是一種淬鍊。」
雲昊默默體悟。
確實,當他以這幽冥魂體的「眼睛」去看蒼白荒原時,那些嶙峋怪石、飄蕩的遊魂、乃至腳下這片死寂大地,都呈現出一種奇異的美感……
一種萬物歸於沉寂、走向終點的、冰冷而絕對的美。
但他元神深處,那點由道種守護的真靈,那與姐姐血脈相連的溫暖感應,如同不滅的燈火,牢牢錨定著他的本我。
前方,死氣流動的軌跡開始出現明顯變化。
原本均勻瀰漫的灰白霧氣,開始朝著某個方向緩緩旋轉、匯聚,形成肉眼可見的、如同巨大漏鬥般的能量渦流。
空氣中開始傳來低沉的能量嗡鳴,夾雜著若隱若現的、無數魂靈啜泣嘶吼的混合迴響。
「快到『幽冥裂隙』了。」
阿無眸光微凝:「能量渦流中心,便是裂隙所在。這種通往內域相對穩定區域的通道,通常都有一定程度的『秩序』力量維持,也會有勢力把守。根據那幽魅的記憶,此處由一位『巡遊鬼將』管轄。」
兩人放慢速度,將魂體氣息收斂到極緻,如同兩道融入背景的陰影,悄然朝著能量渦流外圍靠近。
隨著距離拉近,眼前的景象逐漸清晰。
那是一片佔地極廣的凹陷盆地。
盆地中央,一道長達百丈、寬約三十餘丈的狹長裂口,如同大地猙獰的傷疤,橫亘在那裡。
裂口並非普通的空間裂縫,其邊緣不斷扭曲、蠕動,呈現出一種半實質化的暗沉色澤,彷彿是凝固的污血與破碎的骨質混合而成。
裂口內部,並非漆黑一片,而是湧動著渾濁的、暗黃色與慘綠色交織的詭異光芒,如同通往某個病態內髒的通道。
這就是「幽冥裂隙」——連接外域荒原與內域黃泉路外圍的通道之一。
裂隙周圍,死氣濃度高得嚇人,形成了一圈圈肉眼可見的暗紫色能量漣漪。
盆地各處,散布著數十個或大或小的營壘。
這些營壘多以某種灰白色的巨大骨骼、或採掘自幽冥界的「冥鐵」礦石粗糙搭建而成,風格粗獷猙獰。
營壘之間,有成隊的身影在巡邏。
巡邏者形態各異,多是些身披破敗骨甲、手持鏽蝕兵刃的骷髏士兵,間或有幾隊之前遭遇過的「幽冥骨將」帶領。
天空中,還有幾頭翼展數丈、由無數細小骨片拼接而成、眼眶燃燒著綠色魂火的「冥骨鳥」在盤旋警戒。
整個區域,瀰漫著一種森嚴、冰冷、有序的軍事化氛圍。
而在最靠近裂隙入口處,矗立著一座最為高大、由某種巨獸頭骨改造而成的堡壘。
堡壘頂部,一面由人皮與不知名黑色絲線縫製而成的巨大旗幟,在死氣渦流中獵獵招展,旗幟上綉著一個扭曲的、彷彿在痛苦掙紮的鬼首圖案。
這便是「巡遊鬼將」的標記。
雲昊與阿無潛伏在一處高聳的骨刺林後,靜靜觀察。
「守衛比預想的嚴密。」雲昊魂念掃過:「直接強闖,必會驚動整個營地,甚至可能引來內域更快的反應。我們需要一個更巧妙的方式。」
「最好能混進去,或者讓對方主動『放行』。」
阿無沉吟:「你的幽冥魂體狀態足以偽裝,但需有個合理的身份和目的。
我是僵祖之身,在此界算是特殊存在,或許可以利用他們對高階『幽冥載體生靈』的認知。」
就在這時,那座巨獸頭骨堡壘的大門轟然打開。
一隊格外精銳的幽冥骨將魚貫而出,分列兩旁。
這些骨將身披的骨甲更加厚重精緻,紋路古樸,魂火凝練,波動赫然都達到了渡劫乃至大乘的層次!
緊接著,一股沉重、霸道、充滿了血腥與征伐氣息的威壓,如同實質的潮水,從門內洶湧而出!
一道高大魁梧的身影,邁著沉重的步伐,走了出來。
它身高近兩丈,通體覆蓋在一套猙獰無比的暗紅色重甲之中。
這重甲並非金屬或骨骼,而像是某種活物的甲殼,表面布滿尖銳倒刺與扭曲的痛苦人臉浮雕,甲胄縫隙中不斷滲出粘稠的、散發著惡臭的暗紅液體。
頭盔完全包裹頭部,面甲是一張咆哮的惡鬼面孔,眼窩處燃燒著兩團劇烈跳動的深紫色魂火,那魂火中竟隱約有無數細小冤魂的面孔在哀嚎、掙紮。
它手中提著一柄幾乎與其身高相仿的巨型斬馬刀,刀身寬厚,呈暗沉的青銅色,刃口卻流轉著攝人心魄的血光。
刀柄末端鑲嵌著一顆不斷搏動的、拳頭大小的暗紅色寶石,彷彿一顆被禁錮的心臟。
僅僅站在那裡,其散發的威壓,就令周圍巡邏的骷髏士兵魂火搖曳,紛紛躬身行禮,連那些冥骨鳥都敬畏地降低了飛行高度。
巡遊鬼將!
從氣息判斷,這位鬼將的實力,絕對達到了大乘期的水準!
而且,絕非初入此境,那股屍山血海中廝殺出來的血腥煞氣,凝如實質,壓迫感極強。
它那深紫色的魂火掃視著營地,最終落在裂隙入口處,沙啞、如同金鐵摩擦般的聲音響徹盆地:
「都打起精神!內域傳來『酆都詔令』,近日有可疑生魂或異常能量波動闖入外域,疑似與『逆亂者』有關,需嚴加盤查!
任何試圖通過裂隙者,必須驗明魂籍、來路、目的!膽敢擅闖或隱匿者——魂火永錮,煉為『鬼卒』!」
「逆亂者?」雲昊心中一動。
這個稱謂,在那噬魂幽魅的記憶碎片中似乎隱約提及,但信息不全,似乎是指一些反抗幽冥大帝統治,或觸犯幽冥鐵律的強大存在。
阿無傳音道:「看來我們來得不巧,正趕上他們戒備加強。不過,這也可能是個機會。
『可疑生魂』、『異常能量波動』……或許,我們可以主動成為他們眼中的『可疑者』,但卻是他們不得不『帶回去』調查的那種。」
雲昊瞬間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是說……偽裝成與『逆亂者』有關,但又讓他們覺得有足夠價值,必須押送前往內域更高層處理?」
「正是。」阿無眼中閃過一絲慧黠:「你現在的幽冥魂體極為精純凝練,卻無『魂籍』烙印,這本就可疑。
而我,僵祖之身,在此界亦屬罕見。我們『恰好』出現在裂隙附近,又『恰好』實力不俗卻來歷不明……
隻要把握好分寸,那位巡遊鬼將,或許會很樂意將我們這兩個『功勞』,親自押往黃泉路,甚至更深處。」
計劃定下,兩人對視一眼,默契地開始調整自身氣息。
能成功,反而省卻不少麻煩。
不是兩人怕它們,而是數量太多,真糾纏起來,太麻煩。
雲昊刻意將魂核中蘊含的那一絲混沌與佛光的特殊氣息,極其隱晦地洩露出一縷,混雜在精純的幽冥魂力中,使之顯得既強大又「異常」。
同時,他將魂體強度壓制在相當於合體巔峰的層次,既顯示出足夠價值,又不至於讓那鬼將感到難以掌控。
阿無則稍微釋放了一絲僵祖本源氣息——那是一種超越普通幽冥載體生靈的、古老、混沌、帶著生死輪迴原初意蘊的威壓。
這氣息一閃即逝,卻足以引起高階存在的強烈興趣。
果然,就在他們氣息洩露的剎那!
巨獸頭骨堡壘頂端,那巡遊鬼將猛地轉頭,深紫色的魂火如同探照燈般,瞬間鎖定了雲昊與阿無藏身的骨刺林方向!
其魂念如同狂暴的雷霆,橫掃而來:
「誰在那裡?!出來!」
伴隨著厲喝,它手中那柄巨型斬馬刀血光一閃,淩空一刀劈出!
一道半月形的、由凝練到極緻的血腥死氣與無數怨魂嘶吼組成的暗紅色刀芒,撕裂空氣,帶著凄厲的鬼哭神嚎之聲,瞬息跨越數裡距離,斬向骨刺林!
這一刀,霸道酷烈,絲毫沒有留活口審問的意思,顯是這鬼將行事狠辣果斷的風格。
「動手!」
雲昊與阿無不再隱藏,同時從骨刺林後閃出。
面對那斬來的恐怖刀芒,雲昊魂體不閃不避,眼中幽光漩渦加速旋轉,右手擡起。
暗紫色的魂力奔湧而出,瞬息間在前方凝聚成一面邊緣燃燒著淡淡灰金色火焰的幽冥盾牌。
「幽冥玄罡·禦!」
刀芒狠狠斬在盾牌上!
「轟隆——!」
狂暴的能量衝擊波炸開,將周圍數十丈內的骨刺林盡數粉碎、湮滅!
雲昊魂體劇震,向後飄退十餘丈,魂力凝聚的盾牌轟然破碎,但那道兇悍的刀芒也被成功擋下、消散。
他魂體光芒略顯黯淡,卻並無大礙,顯是刻意示弱,又展現了足夠實力。
而阿無的動作更為飄忽。
她身影如煙,在刀芒餘波中穿梭,看似驚險,實則閑庭信步,已悄無聲息地靠近了盆地邊緣。
「咦?」那巡遊鬼將見狀,魂火跳動,顯然有些意外。
它那一刀雖未出全力,卻也足以重創甚至滅殺普通生靈。
對方能接下,且那魂力屬性異常精純凝練,還有那種古怪的灰金色火焰……絕非尋常遊盪的野鬼!
更讓它心驚的是那個身法詭異、氣息古老的少女!
那驚鴻一瞥的古老威壓……
「好!很好!」巡遊鬼將不驚反喜,發出低沉的笑聲,如同悶雷滾動:「兩個來歷不明、實力不俗的『異常者』……
正愁沒有像樣的功勞上交!本將『血骸』,今日合該立此功勛!兒郎們,布『萬鬼鎖魂大陣』,困住他們!要活的!」
一聲令下,整個營地瞬間沸騰!
數十座營壘中,成百上千的骷髏士兵、幽冥骨將蜂擁而出,更有數頭冥骨鳥尖嘯著俯衝而下。
它們並非雜亂無章地衝鋒,而是迅速佔據各個方位,魂力連接,死氣貫通,隱隱形成一個籠罩方圓數裡的巨大陣勢!
陰風怒號,無數鬼影在陣中浮現,發出凄厲嚎叫,形成強大的精神壓迫與空間禁錮之力。
這「萬鬼鎖魂大陣」乃是幽冥界軍隊常用的一種戰陣,結合了魂力、死氣與怨念,對付魂體效果尤佳。
「按計劃行事。」雲昊對阿無傳音,隨即魂體主動朝著大陣核心區域衝去。
同時雙手結印,暗紫色魂力化作無數道淩厲的魂劍,斬向四面八方湧來的鬼卒,故意顯得左支右絀,陷入「苦戰」。
阿無則身影連閃,每一次閃爍都出現在陣法的關鍵節點附近,指尖輪迴之氣輕點,並不破壞大陣,卻讓其運轉出現細微的凝滯與紊亂。
如同在鋼絲上跳舞,始終遊離在大陣最強威力之外,卻又讓那「血骸」鬼將覺得差一點就能抓住她。
血骸鬼將屹立堡壘頂端,並未親自下場,隻是冷冷注視著戰局。
它心中計較:那男性魂修,魂體強大特異,疑似掌握某種特殊幽冥真火,值得上繳研究。
那女子,氣息古老神秘,身法詭異,價值可能更高。
兩人配合默契,實力不俗,硬拼雖能拿下,但自己麾下難免損失。
不如用大陣慢慢消磨,待其力竭,再一舉擒拿,最為穩妥。
戰鬥看似激烈,實則雲昊與阿無都控制著節奏。
雲昊的「幽冥魂體」在戰鬥中飛速適應著各種魂力運用技巧,甚至隱隱觸摸到將自身劍意融入魂力攻擊的門檻。
阿無則遊刃有餘,藉此觀察幽冥戰陣的奧妙。
約莫一炷香後,雲昊魂體光芒明顯黯淡,魂力波動減弱,似有不支之象。
阿無也「不慎」被一道陣法凝聚的鬼爪擦中肩頭,身形微頓。
「就是現在!」血骸鬼將眼中魂火大盛,終於按捺不住,親自出手!
它龐大的身軀從堡壘頂端一躍而下,如同隕石天降,轟然落在戰場中央,手中斬馬刀爆發出滔天血光,淩空一刀,斬向似乎力竭的雲昊!
這一刀,威勢比之前更勝,刀光未至,那血腥的殺氣與冤魂嘶吼已幾乎凍結靈魂!
雲昊「勉力」凝聚魂力抵擋,卻被刀光餘波震得魂體倒飛,撞入陣法的重重鬼影之中,一時間似乎被暫時困住。
血骸鬼將毫不停歇,反手一刀,血芒如匹練,卷向不遠處的阿無!
阿無似乎閃避不及,被血芒邊緣掃中,周身輪迴之氣一陣紊亂,身形被逼得向後退去,恰好退到了陣法某個相對薄弱的邊緣位置。
「哈哈哈!給我拿下!」血骸鬼將得意大笑。
四周鬼卒骨將一擁而上,無數幽冥鎖鏈、骨矛、魂力束縛朝著兩人籠罩而去。
就在鎖鏈及體的瞬間……
雲昊魂體深處,那暗紫色的幽冥魂核中,一點混沌灰芒與金色佛光微微一閃。
阿無眼眸中,輪迴之影驟然清晰。
兩人目光在空中交匯,閃過一絲計謀得逞的微光。
下一瞬,他們「抵抗」的力量恰到好處地減弱,任由那些幽冥鎖鏈將魂體與身軀層層纏繞、禁錮。
魂力與輪迴之氣被暫時壓制,實則是主動收斂,顯出一副被成功擒拿、無力反抗的模樣。
血骸鬼將大步走來,深紫色魂火掃視著被重重鎖鏈捆縛的兩人,尤其是仔細感受著他們身上那股「異常」而「有價值」的氣息,滿意地點點頭。
「封住他們的魂核與核心力量,打入『噬魂鬼哨』!」它下令道。
立刻有鬼將上前,將兩枚刻滿詭異符文的骨哨,分別打入雲昊魂體與阿無的後頸。
骨哨入體,立刻化作無數細小的骨刺,與他們的力量核心產生某種糾纏,形成一種惡毒的禁錮與監視。
一旦他們試圖強行掙脫或動用超過一定限度的力量,骨哨便會爆發,重創其核心,併發出警報。
「押入『囚魂車』,嚴加看管!」血骸鬼將揮手:「本將要親自押送這兩個『要犯』,前往黃泉路哨卡,交由『鎮守無常』大人發落!」
很快,一輛由漆黑冥鐵打造、布滿封印符文的囚車被拉來。
雲昊與阿無被投入其中,囚車門轟然關閉,無數封印符文亮起,隔絕內外。
透過囚車狹窄的縫隙,雲昊看到血骸鬼將點齊了一隊最精銳的幽冥骨將作為押送隊伍,又對營地副將交代幾句,隨後親自跨上一頭由三顆巨顱拼合而成的冥獸坐騎。
「出發!」
隨著血骸鬼將一聲令下,押送隊伍簇擁著囚車,朝著那百丈幽冥裂隙,緩緩行去。
囚車內,光線昏暗,符文閃爍。
雲昊的魂體與阿無並肩而立。
他魂念微動,感受著頸後那「噬魂鬼哨」的惡毒禁錮,又「看」向裂隙入口那越來越近的、扭曲蠕動的暗沉邊界,以及邊界之後那片渾濁的黃綠光芒。
計劃第一步,成功了。
他們即將以「囚犯」的身份,正式踏入幽冥界的內域——黃泉路的外圍區域。
接下來的路,必將更加兇險詭譎。
但,距離姐姐的魂魄,也更近了一步。
黃泉路,我們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