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9章 囚車暗度·黃泉初臨
漆黑囚車內部,空間比外觀看起來稍大,但也僅夠數人站立。
冥鐵鑄造的車壁厚達半尺,表面蝕刻著繁複的幽冥符文,此刻正閃爍著暗沉的光澤,形成一道道無形的束縛力場,隔絕內外能量與魂念交流。
車底闆上,殘留著無數暗紅色的污漬與抓痕,散發出淡淡的血腥與絕望氣息,顯然曾囚禁過不少「要犯」。
雲昊的幽冥魂體被數條刻滿符文的鎖鏈貫穿(虛化狀態下,鎖鏈更多是纏繞禁錮魂核與魂力節點)。
阿無身上同樣纏繞著類似的幽冥枷鎖,頸後的「噬魂鬼哨」更是如同附骨之疽,與他們的力量核心隱隱相連。
在外界看來,兩人氣息萎靡,魂力被壓製得近乎消失,與囚犯無異。
然而,囚車內部的真實情況,卻截然不同。
雲昊魂體表面暗紫色光澤流轉,那看似束縛魂核的符文鎖鏈,其侵蝕之力觸及他魂核外圍時。
便被一層微不可察的混沌灰芒悄然分解、吸收,轉化為精純的幽冥能量反哺自身。
那「噬魂鬼哨」釋放的惡毒骨刺,試圖糾纏他魂核中的混沌道種與佛光,卻如同蚍蜉撼樹。
根本穿透不了那層由混沌本質與佛塔金光共同構築的無形屏障,反而被道種自發運轉產生的細微漣漪震得不斷鬆動,隻需他心念一動,便可輕易逼出、粉碎。
甚至覺得,這些禁錮手段,某種程度上還在幫他進一步打磨、熟悉幽冥魂體的力量結構。
阿無那邊更是輕鬆。
僵祖之身,本就是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特殊存在,輪迴之力更是淩駕於尋常幽冥法則之上。
那些幽冥枷鎖纏繞在她身上,輪迴之氣略微一轉,鎖鏈內部的符文結構便被無聲無息地「逆轉」或「消解」,形同虛設。
至於那「噬魂鬼哨」,打入她後頸的瞬間,就被一股更古老、更本質的生死之力包裹、隔絕,別說禁錮,連感應都傳不出去。
她甚至饒有興緻地「研究」了一下這骨哨的煉製手法,得出「粗陋不堪,浪費材料」的結論。
兩人在囚車中相對而立,看似被禁錮得無法動彈,實則輕鬆愜意。
魂念在極小的範圍內謹慎交流,外界根本無法察覺。
「這囚車的隔絕法陣倒是有些意思,結合了幽冥界的『寂滅』法則與魂道封印,能隔絕飛升境初期的神識探查。」
雲昊魂念掃過車壁符文:「不過,擋不住你我。」
「那血骸鬼將,似乎很得意。」阿無透過車壁上一道細微的縫隙,看向外面。
血骸鬼將騎在那猙獰的三首冥獸上,走在隊伍最前方,深紫色魂火明滅,散發著志得意滿的氣息,偶爾回頭瞥一眼囚車,魂念中透出貪婪與興奮。
「屍山血海中殺出來的戰將,實力尚可,但眼界有限。」
雲昊評價道:「他根本察覺不到我們真實的魂力層次與本質。在他感知中,我的魂體最多大約相當於普通的『鬼將』,且因『異常』而戰力稍強。
而你,氣息古老隱晦,被他誤判為某種特殊的『古老載體生靈』。
兩者相加,是一份足夠引起上層重視、又在他掌控範圍內的『功勞』。」
「正好省去我們尋找路徑、應付盤查的麻煩。」阿無淡然道:「隻是不知,他要將我們交予的『鎮守無常』,是何等存在。」
「根據那幽魅記憶碎片,『無常』是酆都城中『無常殿』的直屬力量,負責幽冥內域重要關卡、要地的鎮守與緝拿要犯。
至少是飛升境中期,甚至後期的強者。」雲昊目光幽深:「不過,那也得等我們『見到』他再說。」
兩人不再言語,靜靜感受著囚車的移動。
隊伍正緩緩進入那道百丈幽冥裂隙。
一踏入裂隙範圍,外界蒼白荒原的景象瞬間扭曲、模糊,取而代之的是光怪陸離的視覺與感知衝擊。
四周不再是實體空間,而是無數混亂、破碎的影像與能量流:有慘白的手臂從虛空中伸出又縮回,有扭曲的面孔在周圍光影中哀嚎閃現,有冰冷的呢喃直接在魂識中響起,試圖勾起內心最深的恐懼與記憶。
龐大的空間壓力從四面八方湧來,尋常魂體在此,恐怕瞬間就會被撕碎或同化。
囚車表面符文大亮,形成一層穩固的防護光罩,抵禦著裂隙內的混亂能量。
血骸鬼將與押送的幽冥骨將們顯然習以為常,周身死氣凝實,隊列嚴整,穩步前行。
雲昊與阿無在囚車內,卻將外界的變化感知得一清二楚。
「這裂隙,是兩片法則區域碰撞、交融形成的脆弱通道。」
阿無觀察著:「外域的『死寂』與『混亂』,與內域黃泉路外圍的『迷失』、『遺忘』法則在此交織。
這些幻象與低語,是法則逸散的表現。建造並穩定這條通道,需要不小的力量。」
「內域的法則,顯然比外域更加『有序』,也更為深邃。」
雲昊感受著那越來越清晰的、帶著某種強制性「剝離」與「淡忘」意味的法則波動:「黃泉路……忘川河……已經開始顯現其影響力了。」
約莫行進了一個時辰,前方混亂的影像驟然一清。
囚車駛出了幽冥裂隙。
眼前的景象,與外域的蒼白荒原截然不同。
天空依舊是永恆的暗紫色,但似乎低垂了許多,濃厚的幽冥死氣凝結成鉛灰色的厚重雲層,緩緩翻滾。
大地呈現出一種令人不安的暗黃色,泥土粘稠,彷彿混合了油脂與骨粉,踩上去會留下清晰的腳印,但很快又會被流動的死氣撫平。
視線所及,沒有外域那些嶙峋的怪石,隻有一望無際、起伏平緩的荒原,荒原上稀疏生長著一些低矮的、扭曲的、葉片呈暗紅色或灰黑色的怪異植物,如同凝固的血液或燒焦的肢體。
空氣中瀰漫著更濃郁、也更「有序」的幽冥死氣,其中夾雜著一股淡淡的、甜膩中帶著腐朽的奇異氣味……
那是「遺忘」與「迷失」法則具現化的氣息。
僅僅是呼吸,魂體並無呼吸,但感知同化著這裡的空氣,就讓人不由自主地產生一種思緒放緩、記憶邊緣開始模糊的奇異感覺。
無數影影綽綽的魂影,漫無目的地在荒原上遊盪著,它們大多形體虛幻,目光空洞,對外界刺激反應遲鈍,隻是遵循著某種本能,朝著某個方向緩緩移動。
這些都是踏上黃泉路、正在被「剝離」前塵的普通亡魂。
這裡,便是內域外圍,黃泉路的起點區域。
而在不遠處,一座由漆黑巨石壘砌而成的龐大關卡,如同匍匐在荒原上的巨獸,扼守在裂隙出口與黃泉路之間。
關卡城牆高聳,遍布箭垛與觀察孔,牆頭懸挂著慘白的骨燈,燃燒著幽綠色的火焰。
城門上方,一塊巨大的黑色匾額,以血色符文書寫著三個猙獰的大字——黃泉哨卡。
關卡前,已經排起了長長的隊伍。
那是無數從各個「幽冥裂隙」匯聚而來的亡魂,以及一些押送囚犯或執行任務的幽冥兵將,正在等待檢查、登記、放行。
血骸鬼將的隊伍顯然享有特權,並未排隊,而是徑直走向關卡側面一處較小、但戒備更加森嚴的偏門。
守門的是一隊氣息精悍、身披黑甲的幽冥鬼卒,為首一名鬼將上前查驗。
「血骸將軍,今日歸來,可有收穫?」那守門鬼將認識血骸,語氣帶著恭敬。
「哈哈,運氣不錯,逮到兩條『大魚』!」
血骸鬼將魂念中透著得意,指了指身後的囚車:「疑似與『逆亂者』有關的異常魂體與古老生靈,魂力特異,需押送交予『鎮守無常』大人親自審問!」
守門鬼將魂念掃過囚車,感受到車內隱約傳來的「異常」且不弱的氣息,又看到囚車上的特殊封印,頓時肅然:「將軍辛苦!既是交由無常大人的要犯,請速速通行!無常大人今日正在『判事廳』。」
血骸鬼將點點頭,揮手示意隊伍通過偏門。
進入關卡內部,景象又是一變。
這裡更像是一個軍事化堡壘與簡陋市集的結合體。
街道兩側,有用冥鐵、骸骨搭建的粗糙屋舍。
有販賣幽冥界特產材料、低等魂火結晶、甚至「馴化」過的低階幽冥生物的攤販,顧客多是鬼卒、低階鬼將以及一些看起來稍微「清醒」點的亡魂。
空氣中瀰漫著更複雜的味道:死氣、魂火燃燒的氣息、某種幽冥植物的辛辣味,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集體意識混雜的沉悶感。
押送隊伍穿過喧鬧的街道,朝著關卡中央一座最為高大、通體由暗沉金屬鑄造、形似猙獰鬼首的建築走去。
建築門口守衛著兩隊氣息格外冷厲、身披黑紅相間鎧甲的鬼將,魂火皆在煉虛層次,正是「無常殿」直屬的「勾魂鬼衛」。
血骸鬼將在建築門前下騎,整理了一下甲胄,對守衛道:「外域巡遊鬼將血骸,擒獲異常要犯兩名,特來呈交鎮守無常大人!」
一名勾魂鬼衛冷冰冰地掃了血骸一眼,又看了看囚車:「在此等候,容我等通稟。」
鬼衛進入建築內。
片刻後返回:「無常大人令,將囚犯押入『幽冥刑房』候審,血骸將軍,隨我來。」
血骸鬼將精神一振,命令麾下骨將押著囚車,跟隨那名鬼衛,從側門進入建築。
建築內部光線昏暗,牆壁上鑲嵌著散發幽綠光芒的磷石。
通道曲折向下,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焦糊味以及魂火痛苦燃燒後的殘留氣息。
兩側不時傳來凄厲的慘叫、哀嚎,或麻木的呻吟,令人毛骨悚然。
這裡是黃泉哨卡的刑訊與囚禁之地。
最終,隊伍在一扇厚重的、布滿尖刺的金屬大門前停下。
大門緩緩打開,裡面是一間極為寬敞的刑房,牆壁上掛滿了各種奇形怪狀、閃爍著寒光的刑具,地面與牆壁上滿是深色污垢。
中央設有數根銘刻著吸魂符文的刑柱。
「將囚犯鎖於刑柱之上,你們可以退下了。」引領的鬼衛命令道。
血骸鬼將麾下的骨將們依言,將雲昊和阿無從囚車中拖出,分別鎖在了兩根刑柱上。
那刑柱上的吸魂符文立刻亮起,傳來一股針對魂體的吸攝與壓迫之力,但對二人而言,依舊如同清風拂面。
骨將們退出刑房,隻留下血骸鬼將和那名勾魂鬼衛。
「將軍稍候,無常大人處理完手頭事務便來。」鬼衛說完,也退至門邊守衛。
刑房內暫時隻剩下被「鎖」在刑柱上的雲昊、阿無,以及志得意滿、來回踱步的血骸鬼將。
血骸走到雲昊面前,深紫色魂火跳動,仔細打量著他暗紫色的魂體,尤其是那雙眼眸中的漩渦:「嘖嘖,如此精純凝練的幽冥魂體,卻無魂籍,還有這古怪的眼睛……
小子,說說吧,從哪來?跟『逆亂者』是什麼關係?老實交代,待會兒無常大人面前,本將或許還能為你美言幾句,少受些苦頭。
否則……這幽冥刑房的手段,保證讓你後悔來到這世上!」
雲昊緩緩擡起眼簾,漩渦般的眼眸淡淡地看著血骸,那目光中沒有任何囚犯應有的恐懼或憤怒,隻有一片深邃的平靜。
平靜得讓血骸鬼將心中沒來由地一突。
「逆亂者?」雲昊開口,聲音在刑房中帶著奇特的迴響:「你指的是……反抗幽冥大帝的那些人?」
血骸鬼將魂火一凝:「果然知道!說,你是不是他們的探子?潛入外域意欲何為?」
雲昊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反而問道:「此處黃泉哨卡的鎮守無常,修為如何?在無常殿中,地位怎樣?」
血骸鬼將一愣,隨即怒道:「放肆!現在是本將在問你!輪得到你這囚犯打聽無常大人的事?!」
他猛地伸手,覆蓋著暗紅甲殼的手掌抓向雲昊魂體的脖頸,試圖施加壓力。
然而,他的手在距離雲昊魂體尚有寸許距離時,卻猛地頓住,再也無法前進分毫。
彷彿有一堵無形的、絕對堅固的牆壁擋在那裡。
血骸鬼將愕然,隨即加大力量,暗紅甲殼上血色紋路亮起,恐怖力量爆發!
紋絲不動。
那隻手,依舊定格在半空,連一絲能量漣漪都沒有激起。
血骸鬼將的魂火驟然劇烈跳動,難以置信地看向雲昊。
隻見雲昊依舊平靜地看著他,那漩渦般的眼眸深處,一點混沌灰芒與金色佛光,如同深淵中的星辰,緩緩亮起。
緊接著,一股浩瀚、深邃、彷彿包容萬物又淩駕其上的恐怖魂壓,如同沉睡的太古巨獸緩緩蘇醒,從雲昊那看似被禁錮的魂體中,悄然瀰漫開來!
這魂壓並不狂暴外放,僅僅籠罩了整個刑房,卻讓血骸鬼將瞬間如墜冰窟!
他的魂火在這股魂壓面前,竟然瑟瑟發抖,如同風中殘燭!
感覺自己似乎變成了面對無盡星海的渺小螻蟻,對方一個念頭,就能讓他魂飛魄散!
「飛、飛升境……五重天?!不……不止……怎麼可能?!」血骸鬼將的聲音因為極緻的恐懼而變形。
他想抽回手,想後退,想呼喊,卻發現連一根手指都無法動彈,連魂念都被壓制在識海之內,無法傳出!
這時,旁邊刑柱上,阿無也輕輕擡起了頭。
她頸後的「噬魂鬼哨」無聲無息化為粉末飄落,纏繞她的幽冥枷鎖如同朽木般寸寸斷裂。
她那雙純黑與蒼白的異色眼眸,淡漠地瞥了血骸一眼。
僅僅是一瞥。
血骸鬼將卻彷彿看到了開天闢地、萬物生滅、輪迴流轉的恐怖景象!
一股更加古老、更加本源、更加無法理解的至高氣息,如同無形的巨錘,狠狠砸在他的真靈之上!
「僵……僵祖……傳說……」血骸鬼將的魂火瘋狂搖曳,幾欲熄滅,無盡的恐懼與絕望淹沒了他。
此刻終於明白,自己究竟「捕獲」了兩個什麼樣的存在!
這哪裡是什麼功勞,這分明是兩道行走的、足以顛覆幽冥的天災!
雲昊看著魂火即將崩潰的血骸,終於再次開口,聲音依舊平靜,卻如同死神的低語:
「現在,可以回答我的問題了嗎?」
「或者,你想親自體驗一下,什麼叫『後悔來到這世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