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9章 人魚公主琉影
雲昊若有所思。
再次嘗試將神識向龍宮地下深處滲透。
這一次,他更加小心,混沌之力包裹著神識,如同最細微的流水,悄無聲息地向下探索。
十丈、百丈、三百丈……
當神識滲透到約五百丈深度時,他遇到了第一層強大的陣法阻隔。
那陣法蘊含著純正的龍族力量,浩瀚磅礴,且與整個龍淵城的地脈隱隱相連,強行突破必然驚動全城。
但就在陣法屏障之外,雲昊捕捉到了一絲極其微弱的、斷斷續續的波動。
那波動……並非純粹的龍氣,也不是大荒的荒古之氣。
而是一種更加古老、厚重、帶著鎮壓與守護意境的波動,與小武身上的氣息隱約同源,但卻透著一股虛弱與……悲愴?
「玄武?不,不完全是……」雲昊皺眉。
這波動的主人,似乎狀態很不好,而且被某種力量束縛著。
就在這時,他袖中的那塊灰撲撲石頭,忽然微微發熱,上面模糊的雙魚環文閃過一絲極其黯淡的光芒。
幾乎同時,龍宮深處,某座被重重陣法封鎖的偏殿地底,傳來一聲極其輕微、彷彿跨越了無盡時光的、低沉而蒼老的嘆息。
嘆息聲微不可聞,卻讓雲昊識海中的寶瓶,輕輕震動了一下。
滄溟龍王正在自己的寢宮「滄海殿」中閉目調息,身前懸浮著一顆拳頭大小、不斷旋轉的深藍色龍珠。
龍珠之內,隱隱有一縷極其細微的灰色氣流在掙紮、扭動,散發著令人不安的混亂氣息。
突然,滄溟眉頭一皺,睜開雙眼,眼中閃過一絲驚疑。
「剛才……地底的那老傢夥,似乎動了一下?還有,那股一直試圖侵蝕龍珠的歸墟異氣,也躁動了片刻……」
他目光銳利地望向聽濤苑的方向:「是因為……那兩個陸地來客嗎?尤其是……那條小應龍……」
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化龍池……你一定會進去的。純正的應龍血脈,正是中和這歸墟異氣、助本王徹底煉化龍珠、突破飛升境一重瓶頸的……最佳祭品啊。」
殿內陰影中,一道模糊的黑影緩緩浮現,聲音嘶啞難聽:
「龍王陛下,暗影教主讓我提醒您,歸墟之門的封印近日波動加劇,約定的時間不多了。您答應提供的『龍血』……」
「放心。」滄溟淡淡道:「很快就會有,到時候,各取所需。」
黑影低笑一聲,緩緩融入陰影消失。
滄溟重新閉上眼睛,繼續煉化龍珠中的灰色氣流,臉上卻浮現出一絲難以察覺的猙獰。
龍淵城的夜晚,光罩模擬出星辰與彎月,灑下清冷光輝。
這座海底巨城漸漸安靜下來,但平靜的表面之下,暗流已然開始湧動。
雲昊收回神識,面色凝重。
雖然隻是驚鴻一瞥,但他已經確定,龍宮地底深處,封印著某個與玄武同源、且狀態極差的古老存在。
而那股異氣,似乎正被滄溟龍王以某種方式利用或鎮壓著。
雙魚環文石頭與那聲嘆息的共鳴,更昭示著這一切,都與歸墟、與上古守望者、甚至與虞家人千年前的到訪,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
「情況比預想的複雜。」雲昊對銀月道:「龍宮地底有秘密,滄溟龍王所圖非小,而且,我感應到一絲……陰暗的味道。」
「那我們接下來怎麼辦?」銀月也收起了玩笑之心。
「等。」雲昊目光深邃:「等一個機會。滄溟一定會再提化龍池之事,那或許就是我們的機會。
另外,我們需要更多信息,明天,看看有沒有機會,接觸一下那位人魚公主,或者其他勢力的……」
「這龍宮之水,果然很深。」
海夜漸深,聽濤苑內的隔絕陣法幽幽運轉,將外界的一切窺探與嘈雜盡數濾去。
室內明珠散發著柔和的光芒,映照著雲昊沉思的面容和銀月略帶緊張的眼神。
「等?」銀月重複了一遍雲昊的話,隨即明白過來:「大哥是說,等滄溟龍王自己出招,尤其是關於化龍池的邀請?」
「不錯。」雲昊手指無意識地輕叩桌面:「他既然盛情邀請我們前來,又以龍族至寶『化龍池』為餌,目標很可能是你身上的應龍血脈。
他越是急切,我們越需沉住氣,隻有他主動提出,我們才有機會在看似『被動』的情況下,接觸到龍宮真正的核心秘密,甚至是被嚴密看守的『歸墟異氣』積聚之地。」
銀月點點頭,眼中閃過一絲厲色:「他想拿我做祭品或藥引?就怕他沒那個本事!」
「不可輕敵。」雲昊告誡道:「滄溟修為深不可測,坐擁龍宮大陣與萬千海族,若他圖謀已久,必有萬全準備。
我們需借力打力。」他頓了頓:「玄真長老的提醒,看似指向古籍,實則暗示了龍宮內部並非鐵闆一塊,至少玄龜族對他有所保留。
此外,人魚族、甚至其他受邀前來的勢力,都可能成為變數。」
「那明天我們去接觸人魚公主?」銀月問。
「見機行事。」雲昊道:「今日我們初來乍到,不宜過於主動。明日若有機會,自然要試探。現在……」
他目光轉向袖中,心念一動,那塊從玄真攤位上購得的灰撲撲石頭出現在掌心。
石頭依舊冰涼,其上的雙魚環紋在明珠光線下顯得更加模糊黯淡,彷彿隻是天然石紋。
但雲昊能感覺到,當自己以混沌之力或神識輕柔包裹它時,它內部似乎有某種極其微弱的共鳴,一塊黑色金屬碎片隱隱呼應。
嘗試將一絲極細的、蘊含水之法則與一絲神念的混沌之氣注入石頭的雙魚紋路中。
起初毫無反應,就在雲昊以為這不過是一塊普通頑石時,那紋路中心,極其微小的一點,忽然像是被水滴浸潤的乾涸海綿,微微吸收了一絲混沌之氣。
緊接著,一幅極其模糊、斷續、甚至有些扭曲的畫面碎片,如同水波倒影般,倏然閃過雲昊的識海:
無盡的黑暗深淵,唯有一道巨大的、彷彿由星光與水波交織而成的「門」的虛影,矗立在視野盡頭,門扉上隱約有雙魚環遊的圖騰。
一道孤絕的劍光,撕開重壓的海水與混亂的暗流,毅然決然地沖向那道「門」。
持劍者的背影模糊,但衣袂間似有虞氏族徽一閃而逝。
畫面陡然破碎,化為無數光點,光點中傳來一個蒼老、疲憊、彷彿隔著萬古歲月的聲音碎片:「……守……門……不可……歸墟……通……大荒……劫……」
最後,是一聲沉重的、彷彿鎖鏈拖曳的悶響,以及一聲壓抑到極緻的痛苦悶哼。
畫面與聲音瞬間消散,雲昊手中的石頭「咔嚓」一聲輕響,表面那本就模糊的雙魚環文徹底黯淡下去,彷彿耗盡了最後一點靈性,變成了一塊真正的凡石。
「大哥?」銀月察覺到他氣息的瞬間波動。
雲昊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將報廢的石頭放在桌上,眼神銳利:
「這石頭裡殘留著一絲極其微弱的『印記』,或許是千年前那位虞家劍仙路過某處沾染,或許是更久遠的存在留下。
我剛才激發它,看到了一些片段……確認了虞家人確實曾試圖進入歸墟之門。
而守門者……或者說,與歸墟之門相關的某位古老存在,似乎被束縛著,狀態極差,並且提到了『歸墟通大荒』以及『劫』。」
「被束縛?是龍宮地底那個?」銀月立刻聯想到。
「很可能。」雲昊點頭,「那聲嘆息,那鎖鏈般的波動……滄溟龍王,恐怕不僅僅是利用歸墟洩露的異氣那麼簡單。
他可能在試圖控制,甚至……煉化與歸墟之門相關的古老存在,以達成他不可告人的目的,比如突破瓶頸。
而你的應龍血脈,或許就是他計劃中關鍵的一環。」
一股寒意悄然瀰漫。
如果猜測為真,那他們此刻真是深入龍潭虎穴。
就在這時,雲昊和銀月同時感覺到,袖中的小武傳來了更清晰、更急促的意念波動,帶著明顯的悲傷與焦急:
「同源……痛苦……在下面……被黑氣纏著……鎖鏈……好多鎖鏈……救……」
雲昊輕輕安撫著小武,目光卻投向了龍宮深處,彷彿能穿透重重宮牆與地脈,看到那被囚禁於黑暗地底的悲愴身影。
「看來,我們不僅要自保,探查歸墟之秘,或許還得當一回『劫獄』的。」
夜,更深了。龍淵城的光罩模擬出的星辰逐漸黯淡,預示著「黎明」前最後的黑暗。
翌日。
聽濤苑外再次響起了輕柔的敲門聲,來的卻並非龜總管,而是一位衣著更為華麗、氣質雍容的中年鮫人女官。
「雲仙皇,銀月姑娘,奴婢奉琉影公主之命,特來邀請二位前往『琉璃水榭』品茶。
公主殿下久聞仙皇威名與銀月姑娘風采,心嚮往之,望二位賞光。」女官姿態恭謹,話語得體。
人魚公主琉影?
主動相邀?
雲昊與銀月交換了一個眼色。
看來,不用他們刻意尋找,機會已經送上門來了。
這位在昨日宴席上看似嬌弱沉默的公主,似乎也並不簡單。
「公主盛情,豈敢推辭。請帶路。」雲昊從容應下。
跟隨女官,他們穿過龍宮內部更為幽靜雅緻的區域,來到一處位於巨大透明水晶穹頂之下的精緻建築群。
這裡便是人魚公主在龍宮的居所——琉璃水榭。
水榭廊橋蜿蜒,連接著數座玲瓏殿閣,四周種植著會發出悅耳輕鳴的「音光珊瑚」和流淌著淡藍色靈液的溪流,環境清幽絕俗,與龍宮整體的恢弘霸氣風格迥異。
在一處四面通透、以珍珠簾幕輕掩的臨水軒中,雲昊和銀月見到了人魚公主琉影。
今日的琉影換了一身月白色綴有細碎藍寶石的輕紗長裙,海藻般的長發鬆松挽起,露出優美脆弱的脖頸和尖尖的耳朵。
她容顏絕美,帶著深海種族特有的空靈與精緻,隻是眉眼間籠著一層淡淡的、揮之不去的憂色,使她看起來更像一尊易碎的水晶人偶。
「雲仙皇,銀月姑娘,冒昧相邀,還請見諒。」琉影起身相迎,聲音輕柔如海潮低語,動作間自帶一股弱柳扶風般的韻緻。
她揮退了左右侍女,隻留那位中年女官在稍遠處侍立。
「公主客氣了。能得公主相邀,是我等的榮幸。」雲昊拱手還禮,銀月也依樣行了個禮,好奇地打量著這位聞名已久的人魚公主。
分賓主落座,自有容貌秀美的鮫人侍女奉上香氣奇特、宛若液態藍寶石的海底靈茶。
茶湯入口,一股清涼溫潤的靈氣直達四肢百骸,令人精神一振。
簡單寒暄幾句後,琉影輕咬了下唇,似乎下定了決心,擡起那雙如含煙波的眸子看向雲昊,直接切入了正題:
「雲仙皇,昨日宴席之上,我觀仙皇氣度非凡,銀月姑娘亦身負真龍之威……恕琉影唐突,邀請二位前來,實有一事相求,亦有一事相告。」
「公主但講無妨。」雲昊放下茶杯,神色平靜。
琉影深吸一口氣,聲音壓低了幾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我父王……東海之王,近千年來,性情越發深沉難測,尤其近百年,常閉關於『滄海殿』深處,煉化一顆得自歸墟邊緣的『異種龍珠』。
那龍珠……氣息詭異,我曾無意間感受到一絲,充滿了混亂、腐朽與一種……令人心悸的貪婪之意,絕非我龍族正道之物!」
她頓了頓,繼續道:「且近幾十年來,龍宮地脈時有異常震動,深海之中亦有不祥之兆頻現。
我人魚族對水脈與生靈情緒感知敏銳,我能感覺到,龍宮深處……壓抑著巨大的痛苦與憤怒,還有……越來越濃的黑暗。
我擔心父王他……已被那異寶侵蝕心智,或是在進行某種危險的嘗試。」
雲昊靜靜聽著,不置可否:「公主為何將這些告知我等外人?」
琉影眼中閃過一絲決絕:「因為我看得出來,仙皇非池中之物,銀月姑娘血脈尊貴,或能不受龍宮權勢威懾。更重要的是……」
她看向銀月,眼神複雜:「父王對銀月姑娘的應龍血脈,表現出了超乎尋常的興趣。化龍池雖好,但我擔心……那並非恩賜,而是陷阱。」
銀月眉頭一挑。
琉影接著道:「我想求仙皇和姑娘,若在龍宮期間察覺不妥,或有能力時……請設法查探龍宮地底異動的根源。
我人魚族在龍宮勢微,無力反抗父王,但我可提供一些我知道的、關於龍宮禁地陣法薄弱處,以及……父王近侍中,可能心存疑慮者的信息。」
「公主就不怕我等轉身就將這些話告知龍王陛下?」雲昊目光如電,直視琉影。
琉影凄然一笑,帶著一種認命般的平靜:「若真如此,也不過是琉影命該如此。但我相信自己的直覺,也相信……玄真長老暗中對二位的提醒。」
她最後一句說得極輕,卻讓雲昊心中瞭然。
果然,玄真的舉動,這位看似柔弱的人魚公主也有所察覺,甚至可能與之有某種默契。
雲昊沉吟片刻,緩緩道:「公主所言,我等記下了。探查之事,需相機而動,無法保證。
但若真如公主所慮,龍王陛下所為危及龍宮根本乃至東海安寧,雲某既然遇上,自不會袖手旁觀。」
他沒有給出明確承諾,但態度已然表明。
琉影似乎鬆了口氣,蒼白的臉上浮現一絲血色:「多謝仙皇。此外,還有一事相告。
三日後,龍宮將舉辦一場『深海奇珍會』,名義上是展示東海寶物,供來賓鑒賞交易,實則……據我所知。
父王可能會在屆時,正式提出邀請銀月姑娘進入化龍池,並展示那『異種龍珠』的部分威能,以彰顯龍宮底蘊,或許……也是為了達成他的某個目的。」
深海奇珍會?
公開邀請入化龍池?
展示異種龍珠?
雲昊眼神微凝。
看來,滄溟是打算在眾目睽睽之下,行「陽謀」之事了。
這既是一種彰顯權威與慷慨的姿態,也可能是一個精心布置的舞台。
「多謝公主提醒。」雲昊鄭重道。
離開了琉璃水榭,返回聽濤苑的路上,銀月忍不住傳音道:「大哥,這位人魚公主倒是心懷仁善,看得明白。她給的線索很重要。」
「嗯。」雲昊回應:「她的話,印證了我們許多猜測。
滄溟確實在利用甚至煉化歸墟異氣,地底存在狀況堪憂,而他對你的血脈志在必得。
三日的奇珍會,就是關鍵節點。在這之前,我們需要做更多準備。」
「怎麼準備?」
雲昊目光幽深:「第一,設法進一步確認地底被囚禁存在的身份和狀態,或許可以嘗試用小武或那黑色金屬碎片進行更隱秘的感應。
第二,仔細研究琉影提供的陣法薄弱點和可疑人員名單。
第三,接觸一下其他來賓勢力,看看他們對龍宮、對歸墟知道多少,能否成為潛在的援手或……攪局者。」
他望向龍宮中心那最為巍峨的「滄海殿」方向,那裡龍氣蒸騰,卻隱隱透出一絲不諧的灰暗。
「風暴,就要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