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一年過去,秋風漸涼,枯黃的落葉鋪滿了至汝城的青石闆路。
葉修拄著竹杖,與寧昭月並肩走在街巷中。
清脆的銅鈴聲在風中飄蕩,引來不少求醫問葯的百姓跟隨。
「神醫,我家小兒發熱三日不退,您快看看!」
「先生,老朽這腿疼了半輩子,您幫忙看看。」
「先生,我母親最近一直咳嗽,也不知道是怎麼了?」
……
葉修幫人看病。
一旁,寧昭月熟練地收著銅錢,時不時瞥一眼專註把脈的葉修。
他蒙眼的布條被風吹得微微揚起,側臉輪廓在晨光中格外分明。
她看著遠天,突然喊道:
「死瞎子,收攤了!要下雨了!」
果然,遠處天際已壓來沉沉烏雲。
兩人剛收拾好藥箱,豆大的雨點就砸了下來。
「快走!」
寧昭月拽著葉修衝進一家麵館。
屋檐的瓦片被雨水打得叮噹作響,蒸騰的熱氣帶來陣陣面香。
她抹了把臉上的雨水,轉身對老闆喊道:
「兩碗陽春麵,記得加兩個煎蛋。」
「稍等稍等,馬上就來了。」
熱騰騰的面很快端上桌。
寧昭月將筷子塞進葉修手中,將兩塊煎蛋都放在他的碗裡。
「我吃不了兩個。」
葉修夾過來一塊煎蛋。
「閉嘴,吃你的。」
她兇巴巴地打斷,把那塊煎蛋又夾到他碗裡。
雨水順著屋檐成串滴落,在青石闆上濺起朵朵水花。
麵館裡瀰漫著蔥花和醬油的香氣,葉修忽然停下筷子。
「怎麼了?」
寧昭月湊過來,問道。
葉修搖頭,笑道:
「想不到你這麼喜歡吃陽春麵,好像永遠吃不膩。」
寧昭月的手猛地一頓,笑道:
「你不懂,我師尊帶我回山門的時候,便是帶我吃了一碗陽春麵。
那時候,我覺得那是人間最美的美食。」
寧昭月正低頭攪動著碗裡的麵條,忽然聽到門外傳來細弱的乞討聲。
「行行好……給點吃的吧……」
她擡頭望去,隻見一個衣衫襤褸的小女孩站在麵館門口。
瘦小的身子被雨水打濕了大半,頭髮黏在蒼白的臉頰上,眨著大眼睛,怯生生地朝裡面張望。
寧昭月的手猛地攥緊筷子,指節微微發白。
葉修察覺到她的異樣,低聲問道:
「怎麼了?」
寧昭月沒回答,隻是站起身,朝門口走去。
小女孩見她走近,下意識地後退兩步,眼神裡透著畏懼和渴望。
「餓了嗎?」
她蹲下身,聲音比平時柔和許多。
小女孩怯怯地點頭,肚子適時地咕嚕一聲,窘迫地低下頭。
寧昭月沉默了一瞬,伸手拉住她的手腕,輕聲道:
「進來。」
小女孩有些惶恐,但食物的香氣終究戰勝了膽怯,小心翼翼地跟著她走進麵館。
葉修聽到動靜,微微側頭,道:
「師姐?」
寧昭月沒解釋,隻是對老闆喊道:
「再來一碗陽春麵,加兩個煎蛋。」
小女孩局促地站在桌邊,不敢坐下。
寧昭月皺眉,直接把她按在凳子上,道:「吃。」
熱騰騰的面很快端上來,小女孩咽了咽口水,卻不敢動筷子,隻是偷偷瞄著寧昭月。
「吃吧。」
她語氣依舊硬邦邦的,卻把面碗往她面前推了推。
小女孩這才狼吞虎咽地吃起來,燙得直吸氣也不肯停下。
葉修靜靜「看」著這一幕,忽然想到寧昭月的小時候。
她突然大發善心,或許是從小女孩的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
人總會在一些人或是事情上看到自己的影子,從而感傷。
葉修問道:
「像是你的小時候?」
寧昭月抿著唇,淡淡道:
「差不多吧。」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道:
「不過可沒人給我面吃。」
葉修沉默片刻,伸手從懷裡摸出一串銅錢,放在桌上,道:
「待會兒帶她去買件厚衣裳。」
寧昭月瞥了他一眼,輕哼一聲,道:
「死瞎子,還挺大方。
我看就沒必要了,咱們又沒多少錢。」
小女孩吃完最後一口面,怯生生地擡頭,道:
「謝謝姐姐,謝謝哥哥……」
寧昭月別過臉,語氣生硬,道:
「吃飽了就走吧。」
小女孩猶豫了一下,突然跪下,重重磕了個頭,道:
「哥哥,姐姐,求求你們收留我吧!
我什麼活都能幹!」
寧昭月一怔,眉頭皺得更緊。
葉修卻笑了笑,道:
「我們居無定所,帶著你,反而吃苦。」
小女孩急了,道:
「我不怕苦!我……我可以幫哥哥拿藥箱,幫姐姐收錢!」
寧昭月盯著她看了半晌,忽然伸手揉了揉她亂糟糟的頭髮,嗤笑道:
「小鬼,還挺機靈。」
她站起身,丟下一句,道:
「跟著吧。」
葉修微微挑眉,道:
「師姐?」
寧昭月頭也不回地往外走,聲音飄在雨裡,笑道:
「反正你缺個牽路的,我缺個跑腿的,正好。
萬一,哪一天我不在了,總得有人當你的眼睛。
你說是吧。
走吧,雨小了些,我們該離開了。」
小女孩驚喜地睜大眼睛,連忙跟上去,小手緊緊攥住她的衣角。
葉修聽著雨聲中漸遠的腳步聲,搖頭輕笑,拄著竹杖慢慢跟上。
轉過兩條巷子。
突然,幾名膀大腰圓的漢子從巷口轉出,擋在了三人面前。
為首的是個肉瘤臉,陰笑著露出一口黃牙,道:
「小丫頭片子,吃飽喝足了就想跑?」
小女孩渾身一顫,下意識往寧昭月身後縮去。
寧昭月眯起眼睛,沉聲道:
「你們是誰?」
肉瘤臉啐了一口,喝道:
「老子養了她三年,你說帶走就帶走?
要麼給二十兩銀子,要麼你們滾!」
話音未落,寧昭月已經動了。
砰!
肉瘤臉還沒看清動作,整個人已經倒飛出去,重重撞在牆上。
雨水混著血水從他嘴角溢出。
「要麼怎樣?」
寧昭月甩了甩手腕,淡笑道。
雖然被封印了靈力和識海,但是肉身畢竟不是凡體,解決幾個凡人,還是很輕鬆的。
剩下幾個大漢怒吼著撲上來。
葉修輕輕將小女孩拉到身後,竹杖點地,淡淡道:
「別怕。」
咔嚓!
寧昭月一個側踢,直接將最壯實的大漢膝蓋踹得反向彎曲。
那人慘叫著跪倒在地,還沒反應過來,又被她一記手刀劈在頸側,當場昏死過去。
剩下兩人嚇得連連後退,其中一人突然從腰間抽出短刀,怒喝道:
「臭娘們找死!」
刀光閃過,寧昭月卻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她身形一閃,右手成爪,一把扣住對方手腕。
「啊!」
那人慘叫。
清脆的骨折聲中,短刀掉地。
寧昭月順勢一個過肩摔,將那人狠狠砸進水窪,泥漿四濺。
最後一人轉身想逃,卻被她一腳踹中脊背,臉朝下栽進爛泥裡。
整個過程不過幾個呼吸。
寧昭月甩了甩手上的雨水,回頭看向目瞪口呆的小女孩,道:
「看清楚了?以後有人欺負你,就這麼打。」
葉修笑了笑,道:
「師姐,小孩子哪裡會記住這些東西?」
肉瘤臉掙紮著爬起來,滿臉驚恐,道:
「你們到底是誰?」
寧昭月走過去,一腳踩住他的手掌,碾得指節咯咯作響,而後冷冷一笑,道:
「再讓我看見你們逼孩子乞討。
我就把你們的手腳一根根折斷,扔進豬圈裡喂泔水。
還不快滾!」
幾個大漢連滾帶爬地逃進雨幕。
小女孩仰頭望著寧昭月,眼睛亮得驚人,道:
「姐姐好厲害!」
寧昭月得意地輕哼一聲,轉身繼續往前走。
但葉修分明聽見她小聲嘀咕,道:
「這小鬼,倒是比某人嘴甜。」
雨漸漸小了。
小女孩蹦蹦跳跳地跟在兩人身後,忽然壯著膽子拉住寧昭月的衣角,問道:
「姐姐,我能跟你學打架嗎?」
寧昭月腳步一頓。
葉修輕笑道:
「看來,師姐比我先找到傳人了。」
寧昭月捋著耳邊略顯淩亂的青絲,驕傲地笑道:
「那是當然,你也不看看我是誰?」
葉修輕笑一聲,搖搖頭。
……
……
陰暗的屋檐下,肉瘤臉捂著兇口,疼得齜牙咧嘴。
他啐了一口血沫,惡狠狠地盯著遠處消失的三道身影,咬牙切齒道:
「這臭娘們下手真狠!」
旁邊一個斷了胳膊的壯漢哀嚎著:
「老大,咱們這次栽了,那小丫頭片子怕是帶不回來了。
咱們可是少了一個搖錢樹啊,不能就這麼算了!」
肉瘤臉眼神陰鷙,忽然像是想起什麼,猛地一拍大腿,道:
「等等!那女的怎麼這麼眼熟呢!」
他眯起眼睛,腦海中閃過寧昭月那張冷艷的臉。
再聯想到她出手時的狠辣。
忽然,他倒吸一口涼氣,道:
「你們記不記得,前些日子城裡貼的通緝令?
就是什麼瞎子神醫拐跑一個女子的那個通緝令!」
幾個壯漢一愣,面面相覷。
「老大,你是說淮北侯懸賞萬金捉拿的那個女人?」
肉瘤臉激動地點頭,道:
「對,就是她!
那通緝令上不是說,她身邊還跟著個瞎子嗎?」
嘶!
眾人倒吸一口涼氣。
一名壯漢猛地拍了下大腿,咧嘴一笑,道:
「沒錯!那瞎子還掛著鈴鐺,就是那個瞎子遊方郎中!」
另一人眼睛一亮,道:
「聽說淮北侯這兩天就要來至汝城了!」
肉瘤臉陰惻惻地笑了,臉上的肉瘤都跟著抖了抖,道:
「走!咱們去報信!」
他掙紮著站起身,眼中閃爍著貪婪的光芒,冷笑道:
「淮北侯出手闊綽,隻要消息屬實,咱們兄弟下半輩子都不用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