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後,前方出現一座不起眼的山峰。
山峰不高,被茂密的靈植覆蓋。
若非雷玉仙君引路,任誰也不會注意到這裡。
山峰半腰處,有一方石台。
石台不大,方圓不過數丈,表面光滑平整。
石台周圍長滿了青苔,幾株古松斜斜伸出,在山風中輕輕搖曳。
雷玉仙君落在那石台上,負手而立,秀眉微蹙,目光悠遠,像是思索什麼。
葉瑤四處張望,有些不敢相信,道:
「就是這裡?
這也太普通了吧?
我還以為聖人的道場會多氣派呢。」
雷玉仙君微微一笑,道:
「當年我來此求道時,這裡也是這般模樣。
一塊石台,一個山洞,一坐便是百年。」
她頓了頓,指著一個石台,笑道:
「那時候,我便坐在這石台上,聽聖人講道。
他老人家的聲音很輕,卻字字入心。
有時一講便是三日三夜,聽者如癡如醉,渾然不覺時光流逝。」
沐惜寒站在她身旁,道:
「師尊,您從未跟我們說過這些。」
雷玉仙君笑了笑,道:
「往事如煙,不提也罷。
隻是今日故地重遊,難免感慨。」
她轉過身,看向石台後方。
那裡是一面陡峭的山壁,山壁上有一道很不起眼的山洞。
「玄英洞就在那裡。」
雷玉仙君擡步朝那山洞走去。
眾人緊隨其後。
山洞內很簡陋,隻有石桌、石凳等物,都落滿了灰塵和蜘蛛網。
但是,葉修感覺到這裡殘存的聖人餘威。
雖已隔了數千年,但是威壓猶存。
眾人剛一踏入,便覺心神搖曳。
葉瑤臉色微白,朝著葉修身邊靠了靠。
她雖然體質特殊,但這裡殘留的是聖人之威。
雷玉仙君環顧四周,淡淡道:
「在這裡感受著聖人的威壓,對爾等都有些好處。」
沐惜寒秀眉微蹙,道:
「弟子有一事不明,那方台聖人為何叫這裡為九獄?」
雷玉仙君嘆道:
「方台聖人修行的乃是坐忘大道,忘生死,忘輪迴,冷眼觀天地,坐而觀風雲。
他曾言人生悲多樂少,唯有忘卻,方可不知困苦。
他將人生之苦列為九獄,分別是眾生獄、別離獄、求不得獄、愛憎獄、我執欲等等……」
頓了頓,她搖頭道:
「他的道不適合你們,倒是有幾分借鑒之處。」
眾人微微頷首。
嘩啦!
這時,一陣鐵鏈抖動的聲音,從石洞深處傳來。
眾人臉色一變,走近一看。
隻見,洞窟最深處,一片幽暗的陰影中,隱約可見一道巨大的身影。
那身影被無數粗大的鎖鏈纏繞,鎖鏈上刻滿繁複的符文,泛著幽幽的金光。
眾人走近幾步,終於看清了那身影的模樣。
那是一個怪物。
身形巨大,足有三丈之高,通體漆黑,皮膚上布滿詭異的紋路。
它的頭顱極大,幾乎佔了整個身體的三分之一。
而頭顱之上,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一雙眼睛,有西瓜大小,此刻布滿了怨念。
它被鎖鏈鎖住,四肢、脖頸、腰身,全都被粗大的鎖鏈纏繞,動彈不得。
而鎖鏈布滿了金色的符文,流淌著道道神光。
「這是什麼?」
葉瑤尖叫一聲,嚇得後退一步。
雷玉仙君盯著那怪物,神色凝重,緩緩道:
「這是聖人當年斬下的三屍惡念。
聖人成道之前,曾在此斬卻三屍。
善念、惡念、執念,皆被他斬下,封印於此。
這惡念,便是其中之一。」
葉修心中一動,看向雷玉仙君,問道:
「這是斬三屍入道?」
雷玉仙君微微頷首,嘆道:
「正是。
到了我這個境界,若要更進一步,便需斬卻三屍。
善念、惡念、執念,皆斬盡殺絕,從此念頭通達,再無阻礙,將來方有一絲成聖的希望。」
葉修沉默片刻,問道:
「連善念都要斬下?」
雷玉仙君點點頭,又道:
「人性之中,有悲憫之心,有同理之情,有惻隱之念,這些都是善念。
可修道之人若心存善念,便會有牽挂,有羈絆,有割捨不下的東西。
這些東西,都會成為修行路上的阻礙。」
她頓了頓,淡淡道:
「所以,要成聖,便要斬盡一切。」
沐惜寒聽得心驚,忍不住問道:
「師尊,那您……也要斬三屍嗎?」
雷玉仙君轉過頭,看向她,伸手撫摸沐惜寒的臉頰,笑道:
「傻孩子,為師不斬。」
沐惜寒微微一怔,道:
「可您不是說到了這個境界,不斬三屍便難以成聖嗎?」
雷玉仙君淡淡一笑,道:
「倘若為師斬了三屍,成了聖人,卻變得無情無義。
有一日你們有難,為師站在雲端,冷眼旁觀,見死不救。
那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這是一條捷徑,但是為師不會選的。」
「師尊……」
沐惜寒眼眶微紅,張了張嘴,卻不知該說什麼。
葉瑤在一旁聽得入神,忽然插嘴道:
「所以,這就是九獄山出現妖魔,那位聖人沒有出手的原因?」
雷玉仙君微微頷首,道:
「正是如此。
聖人斬卻三屍,早已絕了情根。
對他來說,這九獄山上的弟子、生靈,與路邊的草木螻蟻,並無分別。
死也好,活也罷,皆與他無關。」
葉修想起了那個清月,苦等自己師尊,卻永遠也等不到,不由搖頭苦笑。
葉瑤打了個寒顫,轉頭看向葉修,小聲嘟囔道:
「那可不行,這條路,葉修可不能走。
萬一葉修對我無情無義,我豈不是要傷心死?」
此言一出,眾人皆是一愣。
隨即,沐惜寒忍俊不禁,掩唇輕笑。
雷玉仙君也莞爾一笑。
葉修也是搖頭一笑。
葉瑤這才反應過來自己說了什麼,臉頰騰地一下紅透了,跺腳道:
「笑什麼笑!我說錯了嗎?」
眾人笑得更歡了。
葉修搖了搖頭,淡淡道:
「我怎麼會走這種捷徑,沒有興趣。」
雷玉仙君聞言,嘴角勾起一抹滿意的笑容,道:
「葉道友好心性。
修道之人,各有各的道。
斬三屍是一條路,不斬也是一條路。
能走到哪一步,全看各人的緣法與心性。」
葉修微微頷首,沒有多言。
突然,那惡念發出一聲低沉的嘶吼。
葉瑤嚇得往葉修身後躲了躲。
葉修神色淡然,道:「走吧!」
眾人轉身,朝洞外走去。
「等等!」
一道陰沉的聲音突然傳來。
眾人腳步齊齊一頓。
葉瑤渾身一僵,下意識回頭。
那被鎖鏈纏繞的惡念,正死死盯著他們,突然開口說話:
「你們想不想知道聖人的道法?
我知道他當年參悟的所有道法。
斬三屍的法門,成聖的秘訣,還有那些他來不及傳下的神通……
我全都知道。
放我出去,我全部告訴你們!」
鎖鏈嘩啦作響,它試圖向前挪動,卻被符文神光死死壓制。
眾人面面相覷。
葉瑤忍不住問道:「你真的知道?」
惡念的聲音陡然提高,道:
「我就是他的一部分!
他的道,我全都知道。
放我出去,我教給你們!你們也能成聖!」
葉修搖頭道:
「沒興趣,走吧。」
他轉身,繼續朝洞外走去。
葉瑤愣了愣,連忙跟上。
雷玉仙君搖了搖頭,也轉身離去。
「等等!你們等等!」
惡念的聲音變得急切,鎖鏈瘋狂抖動,符文神光閃爍,將它死死壓制。
「你們不想成聖嗎?
那是聖人的道法!
你們這輩子都不可能觸及的機緣!」
沒有人回頭。
「蠢貨!
一群蠢貨!
你們會後悔的!
總有一天,你們會後悔的!」
惡念的聲音漸漸變得扭曲,充滿了怨毒。
那嘶吼聲在洞窟中回蕩。
走出玄英洞,清新的山風撲面而來。
葉瑤長長吐出一口氣,拍了拍兇口,道:
「嚇死我了,還好有鎖鏈鎖住,要是放出來,那就完蛋了。」
沐惜寒也心有餘悸,道:
「它說的話是真的嗎?
它真的知道聖人的道法?」
雷玉仙君搖了搖頭,淡淡道:
「知道又如何?
那是惡念,是聖人斬下的三屍之一。
它的話,不可信。
就算可信,放它出來,禍害蒼生,我等與那清風何異?」
葉修負手而立,望向遠處的雲海,淡淡道:
「以後,這裡為禁地,誰也不容許過來。
我還會在這裡布置陣法,防止有人過來。」
雷玉仙君微微頷首,讚許道:
「如此甚好。這惡念雖是聖人所斬,但終究是禍患,封印於此,再加一層陣法,便萬無一失了。」
她轉過身,看向葉修,道:
「葉道友,此間事了,本座也該走了。」
沐惜寒微微一怔,連忙上前一步,拉住師尊的衣袖,不舍地道:
「師尊,您不歇息兩天再走嗎?」
雷玉仙君擺了擺手,笑道:
「不必了。
宗門裡還有一堆事等著我處理,耽擱不得。
你就留在這裡吧。」
沐惜寒微微一怔,道:「我?」
雷玉仙君點點頭,笑道:
「葉道友知曉的雷法比我還高深,你多跟他學習。」
沐惜寒臉頰微微一紅,偷瞄了眼葉修,點頭道:
「是,師尊。」
雷玉仙君看著她那副模樣,搖頭失笑,也不再說什麼。
她轉過身,朝葉修拱了拱手,道:
「葉道友,那就拜託了,後會有期。」
葉修還了一禮,道:
「雷宗主慢走。」
隨後,雷玉仙君點點頭,化作一道紫色流光,衝天而起,消失在雲海盡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