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錢的問題你不用操心
翌日,天剛蒙蒙亮,窗外還是一片凍青色的晨光,衛生院裡靜悄悄的。
蘇清風已經醒了,靠在床頭,左臂依舊吊著。
昨夜與齊三爺的會面,那沉甸甸的一千多塊錢,還有對方話語裡透露出的複雜信息,在他腦海裡反覆盤旋。
最終沉澱下來,理出了一條清晰的思路。
唐志勇這個仇一定要報,但絕不是現在,更不能蠻幹。
眼下最要緊的,是儘快養好傷,回到相對熟悉和安全的西河屯,再從長計議。
他輕輕活動了一下右臂,感覺力量恢復了不少。
趁著走廊還沒什麼動靜,他悄悄起身,披上棉襖,摸到值班室門口,那裡有一部老舊的搖把式電話。
他費力地搖通總機,請接線員轉接到了西河屯。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是林大生帶著睡意又有些緊張的聲音:「喂?哪位?」
這年頭,清晨的電話往往意味著緊急事件。
「林叔,是我,清風。」
「清風?咋啦?出啥事了?傷又重了?」林大生的聲音立刻清醒了,連珠炮似的問。
「沒,叔,我好著呢,傷好多了。」蘇清風趕緊安撫他,「是這樣,我想今天回屯裡養傷。醫院裡待著也是花錢,不如回家踏實。您讓永強趕車來接我一趟吧,中午能到就行。」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似乎在消化這個消息,然後傳來林大生如釋重負又帶著關切的聲音:「你這孩子,傷筋動骨一百天,咋這麼著急?醫院有大夫看著不更好嗎?」
「叔,真沒事了,王醫生都說我恢復得好,就是胳膊得養著。在哪兒養不是養?省點錢給屯裡添置東西不好嗎?」蘇清風語氣輕鬆地解釋。
林大生知道他主意正,嘆了口氣:「行吧,你這脾氣……我這就去叫永強套車,估計晌午前能到。你自己在醫院當心點,收拾好東西等著。」
「哎,謝謝叔。」
掛了電話,蘇清風心裡踏實了些。
他回到病房,剛躺下沒多大會兒,門外就傳來了熟悉的輕盈腳步聲。
是許秋雅來送早飯了。
她端著托盤進來,裡面是幾個暄騰的白面大饅頭,一碗金黃的小米粥,還有一小碟切得細細的鹹菜絲。
臉上帶著慣常的溫柔笑意,但細看之下,眼瞼下仍有淡淡的青黑,顯然昨晚也沒睡安穩。
「今天感覺怎麼樣?胳膊還疼得厲害嗎?」她一邊說著,一邊自然地坐到床邊,拿起饅頭,細心地把最軟和的部分掰成小塊,準備喂他。
蘇清風看著她低垂的眉眼和專註的動作,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愫,有不舍,有感激,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心疼。
他張開口,接過她遞來的饅頭,慢慢嚼著,醞釀著該怎麼開口。
吃完小半個饅頭,喝了幾口溫熱的小米粥,蘇清風放下勺子,看著許秋雅,語氣盡量平靜地說:「秋雅,我……我今天打算回屯裡了。」
許秋雅正舀起一勺粥的手猛地頓在了半空,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
她擡起頭,眼睛裡充滿了難以置信和慌亂:「回……回屯裡?今天?你的傷還沒好利索呢!胳膊上的石膏都沒拆,怎麼能現在就走?」
她的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些,帶著明顯的焦急。
「傷好得差不多了,真的。」蘇清風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鬆可信,「就是左臂還得固定著,不能用力。在醫院躺著也是躺著,一天還得花不少錢,不如回家養著,一樣的。我們屯裡的醫生也能換藥。」
「錢……錢的問題你不用操心。」許秋雅急切地打斷他,臉都急紅了,「我……我這裡還有一點積蓄,可以先幫你墊上,等你好了再說,傷養好比什麼都重要。」
她幾乎是脫口而出,說完才意識到這話裡的關切太過直白,臉頰微微泛紅,低下頭,聲音小了下去。
「在醫院……我……我也能方便照顧你……」
蘇清風看著她因為著急而微微泛紅的眼圈,還有那毫不掩飾的擔憂,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軟。
他伸出手,輕輕覆在她放在床邊的手背上。
許秋雅的手微微一顫,卻沒有抽開。
「傻丫頭。」蘇清風的聲音變得異常溫柔,帶著一種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寵溺,「我怎麼能用你的錢?我不是沒錢,是不想白白浪費這個錢。你看,」他示意了一下自己已經能自由活動的右半身,「除了這隻胳膊,我哪兒都好了,能走能跳的,待在醫院也是占著床位。回家去,空氣好,吃得也舒坦,更利於恢復。」
許秋雅擡起頭,眼圈真的有些紅了,嘴唇微微翕動:「可是……你回去了……我……我又不能天天見到你了……」
這句話她說得極輕,幾乎像是耳語,卻清晰地落入了蘇清風的耳中,帶著濃濃的不舍和委屈。
蘇清風的心徹底軟成了一灘水。
他握緊了她的手,目光堅定地看著她:「秋雅,你聽我說。我回屯裡,不是就此不見了。我們西河屯離公社才多遠?等我胳膊好了,能上山打獵了,打到山雞、野兔,或者撿到好的山貨,我隔三差五就能送來公社賣,到時候不就能來看你了?」
他描繪著未來的圖景,試圖驅散她的不安。
「說不定,比我在醫院躺著你見我的次數還多呢。」
許秋雅聽著他的話,想象著他帶著山貨風塵僕僕來看她的樣子,心裡的難過似乎被沖淡了一些,但離別的愁緒依舊濃重。
她沉默著,沒有再反對,隻是反手輕輕握住了蘇清風的手,指尖冰涼。
這頓早飯在略顯沉悶的氣氛中吃完了。
許秋雅收拾碗筷的時候,動作都有些慢吞吞的。
臨近中午,衛生院外面傳來了馬車軲轆壓過雪地的嘎吱聲。
沒一會,就傳來郭永強那特有的,憨厚的吆喝聲:「清風哥,俺來接你啦。」
此時在病房的許秋雅身體微微一僵,知道分別的時刻真的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