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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6章 看房子

  倦意如同溫潤的潮水,在彼此肌膚相親的溫度和均勻交織的呼吸聲中,緩緩漫上心頭,將兩人擁入深沉而無夢的睡眠。

  窗外,1961年長白山初夏的夜,月華如水,靜靜流瀉在沉睡的公社屋頂和遠處的山脊線上,繁星疏朗,像誰不小心打翻了盛著銀砂的墨玉盤。

  群山沉默而忠實地拱衛著這片土地,也似乎默許了這間簡陋小屋角落裡,剛剛綻放的、帶著體溫與喘息的小小春天。

  隔天,天色剛透出蟹殼青,許秋雅便在生物鐘的作用下醒來。

  身側,蘇清風還在熟睡,眉宇舒展,呼吸綿長,褪去了清醒時的冷硬與警覺,竟顯出幾分難得的、屬於他這個年紀的平和。

  許秋雅悄悄起身,忍著身體某處隱約的酸軟和心頭翻湧的甜蜜羞澀,穿戴整齊。

  她特意請了上午的假。

  這在紀律嚴格的衛生院並不容易,但她找了個說得過去的理由。

  她回到衛生院宿舍,打開那個漆皮斑駁的小木箱,從最底下翻出一件半新的碎花連衣裙。

  裙子是淺豆沙綠的底子,撒著白色的小雛菊,料子是最普通的「的卡」,洗過幾次有些發硬,但保存得很好,幾乎沒有褶皺。

  這是她最好的一件裙子,平時捨不得穿,隻有逢年過節或者去縣裡開會才會拿出來。

  今天,她穿上了它。

  對著一面巴掌大的小圓鏡,她仔細地梳理頭髮。

  烏黑的長發不再像工作時那樣緊緊盤在護士帽裡,而是柔順地披在肩頭,用一根素色的髮帶鬆鬆束在腦後,額前梳下幾縷自然的劉海。

  她往臉上撲了薄薄一層友誼牌雪花膏,又極小心地用指尖沾了點母親留下的、幾乎見底的鴨蛋粉,勻在眼圈下方,試圖掩蓋那抹因激情和睡眠不足而留下的淡淡青影。

  然而,這一切刻意的修飾,都比不上她眉眼間自然流淌出的、那種被愛與承諾點亮的光彩,像含苞的花蕾浸潤了晨露,悄然舒展,藏都藏不住。

  蘇清風也早早起來了。

  他刮乾淨了泛青的下巴,換上那身嶄新的深藍色工裝,衣服漿洗得挺括,襯得他肩寬腰窄。

  用冰冷的井水反覆擦了幾把臉,眼神清亮銳利,如同被山泉洗過的黑曜石。

  兩人在衛生院後門那條僻靜的小巷口碰頭,相視一笑,竟都有些年輕人的局促和歡喜,昨夜的親密無間與此刻衣冠整齊下的暗流湧動,形成一種微妙而甜蜜的張力。

  「走吧?」

  蘇清風低聲問,手裡捏著一把用草繩拴著的、看起來有些年頭的黃銅鑰匙。

  「嗯。」

  許秋雅點點頭,手指無意識地捏了捏裙角。

  兩人再次走向公社後面那片更為老舊僻靜的居民區。

  巷子很深,像一條被時光遺忘的皺紋,蜿蜒在高低錯落的屋舍之間。

  腳下的青石闆路早已被歲月和腳步磨得坑坑窪窪,縫隙裡擠出頑強的青苔和不知名的野草。

  兩側的院牆多是土坯壘砌,經年風雨侵蝕,表面斑駁脫落,露出裡面摻和的麥稭;好些牆頭已經坍塌,用歪斜的木棍和碎磚勉強支撐著。

  空氣中瀰漫著陳舊木料、潮濕泥土和淡淡煤煙混合的氣息,屬於老街區特有的、緩慢而凝滯的味道。

  走到巷子最深處,幾乎要撞上一面更高的、爬滿枯死爬山虎藤蔓的石頭院牆時,右手邊果然出現一扇低矮的木門。

  門闆是厚重的松木,漆皮早已剝落殆盡,露出木頭原本的紋理和深深的裂紋,像老人手背暴起的青筋。

  門楣低矮,需要稍稍低頭才能通過。

  門環是生鐵鑄的,銹成了暗紅色,摸上去粗糙紮手。

  蘇清風掏出那把鑰匙,插進同樣銹跡斑斑的掛鎖裡,費力地擰動。

  「咔噠」一聲,鎖簧彈開的聲音在寂靜的巷尾格外清晰。

  他用力一推,「吱呀——」,一聲悠長而刺耳的摩擦聲,木門應聲而開,一股更加濃郁的、混合著塵土、黴味和荒草氣息的風,撲面而來。

  許秋雅下意識地屏住呼吸,邁步跨過門檻。

  院子比她想象中要方正一些,大約有二三十平米。

  但眼前的景象確實堪稱荒涼。

  地面完全被瘋長的荒草覆蓋,草深及膝,大多是枯黃了又頑強返青的野蒿、狗尾巴草和一些叫不出名字的蔓生植物,在初夏的風裡無力地搖晃。

  院牆果然是石頭壘的,不算高,大約一人多一點點,石縫裡也鑽出不少雜草,牆頭更是被那些枯死的藤蔓糾纏得如同戴了一頂破敗的荊冠。

  院子一角,那棵歪脖子老棗樹孤零零地立著。

  樹榦粗糲扭曲,樹皮皸裂,向一側傾斜著生長,姿態倔強而古怪。

  枝葉不算繁茂,稀稀落落,但枝頭竟也點綴著些嫩綠的新葉和米粒大小的、青白色的棗花,顯示著它頑強的生命力。

  正房是三間,坐北朝南,青磚灰瓦的建築形制還能看出舊日的規整。

  但屋頂的瓦片破碎缺失了不少,像老人殘缺的牙齒,露出下面黑黢黢的椽子和稀疏的茅草。

  窗戶是舊式木格窗,窗欞上的雕刻早已模糊,窗紙當然早已蕩然無存,隻剩下一個個黑乎乎的方洞,像空洞無神的眼睛,凝視著闖入者。

  東西兩邊各有一間低矮的廂房,看起來比正房更加破敗,牆皮剝落得更厲害,屋頂似乎也塌陷了一角。

  房子是真舊,真破,甚至可以說有些凄惶,站在這裡,能清晰地感受到時光無情流逝和缺乏人氣的衰敗。

  許秋雅的心,在看到全貌的瞬間,確實沉了一下。

  這比她預想的還要……原始。

  但很快,她穩住了心神,開始像打量一個重症病人一樣,用專業的、細緻的目光,一寸寸檢視過去。

  蘇清風跟在她身後,心情有些忐忑。

  他知道這房子條件差,但沒想到實地看起來如此破落。

  他搓了搓手,聲音有些乾澀:「是不是……太破了點?收拾起來,恐怕得費老鼻子勁了,工程不小。」

  許秋雅沒立刻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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