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出發,上山採藥
四月初。
長白山西河嶺,像是一個剛從漫長冬眠中蘇醒的巨人,慵懶地舒展著筋骨。
冬日那身厚重的銀裝被日漸溫暖的日頭耐心地剝去,化作無數道涓涓細流,順著山石的脈絡叮咚而下,像無數條透明的蛇,在枯枝敗葉和黝黑的山土間蜿蜒穿行。
這些雪水浸潤了大地,也帶來了極大的困擾。
山間每一寸道路都變得泥濘不堪,人踩上去,發出「噗嗤、噗嗤」的悶響,黏稠冰冷的泥漿像是有生命的怪物,貪婪地吸附、拉扯著每個人的鞋底和褲腿,每走一步都需要耗費額外的力氣。
張志強走在最前頭,作為這支小隊的領頭人,他神情專註,像一頭經驗豐富的頭狼。
他穿著那件油漬斑斑的舊棉襖,袖子高高挽到小臂,露出虯結而黝黑的肌肉。
肩上那個碩大的荊條背簍裡,裝著繩索、小鎬、有限的乾糧和一壺能救命的清水。
而他手中那桿擦拭得鋥亮,泛著冷冽鋼藍色的53式步騎槍。
此刻不僅僅是狩獵的工具,更是這支深入初春復甦,危機四伏的山林的小隊的膽魄所在。
他銳利的目光如同梳子,一遍遍梳理著周圍光禿禿的樹榦,嶙峋古怪的山石以及每一個可疑的陰影。
緊跟在他身後的是王友剛、劉志清和郭永強,都是打獵隊裡經驗豐富,膽大心細的好手。
王友剛手裡拎著一把刃口磨得雪亮的開山刀,不時揮動,劈開前方過於茂密,糾纏不清的枯藤和那些帶著尖刺,試圖阻攔去路的灌木枝杈,開闢出一條勉強能通行的路徑。
郭永強則提著一把厚背柴刀,眼神同樣機警地掃視著側翼,防備著可能從視線死角竄出的危險。
劉志清年紀最輕,體力好,被安排在隊伍中間,主要負責背負那個更大的,準備用來容納更多草藥的麻袋,以及一些公共物資。
走在隊伍最後,氣喘籲籲,眼鏡片上常常蒙著一層水汽,卻依舊目光炯炯,如同尋覓寶藏的探險家的,是衛生所村醫李大山。
他背著一個略小些,但內部分隔極其細緻的葯簍。
裡面整齊地擺放著各種型號的小葯鏟、小葯鋤、銅製葯杵、搗藥罐以及一疊乾淨的布包。
他腳上那雙幾乎快要磨破底的解放膠鞋,此刻已經沾滿了泥漿,褲腿直到膝蓋部位更是糊滿了黃黑色的泥點子。
但他臉上卻看不到絲毫疲憊,反而洋溢著一種近乎虔誠的興奮與期待。
他不住地四下張望,鼻子偶爾還用力嗅一嗅,像是空氣中都飄散著草藥的芬芳。
「李大夫,您悠著點,看好腳下,這路忒滑,摔一跤可不輕省。」張志強回頭,甕聲甕氣地提醒了一句,腳步不自覺地放慢了些許,以便李大山能跟上。
「不礙事,不礙事。心裡有數。」
李大山扶了扶因汗水而不斷滑落的破舊眼鏡,臉上泛著紅光。
「這雪水一化,地氣通了,好些個寶貝就該冒頭了。你們是不知道,這西河嶺人跡罕至,可是個天然的葯庫啊。往年雪大封山,好些陡峭地方根本去不了,今年化得早,正是採藥的好時機。」
王友剛奮力揮刀,砍斷一根嬰兒手臂粗細,極其堅韌的老藤,喘了口氣笑道:「李大夫,看把你急的,跟那尋寶挖人蔘的老把頭似的。咱們這趟主要找啥葯?還是給鐵柱、大壯他們治傷用的?」
「對,首要任務是找活血散瘀、消腫止痛、促進傷口癒合的。」李大山立刻如數家珍,語調都拔高了幾分,「比如接骨木的嫩枝,最好是向陽坡上一年生的,藥力足。赤芍的根,這時候剛發芽,根莖養分最集中。要是運氣好,能在哪片背陰的腐殖土裡找到幾株三七,那可就真是老祖宗開眼了。那玩意號稱『金不換』,對鐵柱那種深可見骨的傷口生肌斂瘡有奇效。」
他頓了頓,補充道,「另外,咱們衛生所裡治療風寒感冒、腹瀉的藥材也快見底了,順便看看能不能采點黃芩、闆藍根……」
郭永強咂咂嘴,抹了把臉上的泥點:「聽著就腦袋大,李大夫,在你眼裡,這滿山遍野的草坷垃、樹根子,怕是都貼著名字和藥效吧?」
「哈哈,差不多是這個理兒。」李大山難得地開了句玩笑,隨即又正色道,「這山裡的草木啊,都是上天賜予的靈物,認識它們,懂得它們的性子,關鍵時刻是真能救命的。不像你們爺幾個,眼睛裡就認得哪片林子狍子腳印多,哪條山溝有野豬打滾留下的泥坑子。」
劉志清在一旁聽得入神,插話道:「李大夫,那您這一路上得多指點指點我們,以後咱們打獵隊再進山,要是誰不小心磕了碰了,或者遇到點蛇蟲咬傷,也好順手薅一把應應急,不至於抓瞎。」
「哎。志清這話說到點子上了。」李大山讚許地點點頭,臉上露出欣慰的神色,「等找到了,我一樣樣指給你們看,告訴你們咋辨認,有啥講究。」
一行人邊說邊走,深一腳淺一腳地跋涉在泥濘濕滑的山路上。
陽光透過尚未長出茂密新葉的,光禿禿的樹枝,投下斑駁陸離的光影。
空氣裡瀰漫著泥土蘇醒後的腥氣,腐葉層經雪水浸泡後發酵產生的醇厚味道,以及雪水本身那股清冽甘甜的氣息。
四周很靜,隻有腳踩泥濘的噗嗤聲,劈砍荊棘的咔嚓聲。
偶爾幾聲空曠的鳥鳴和他們幾人粗重的呼吸聲,斷斷續續的交談聲。
走了約莫一個多時辰,來到一處背風向陽的緩坡。
這裡的積雪融化得最為徹底,大片潮濕黝黑的土地暴露出來,一些耐寒的野草,如婆婆丁、薺菜等,已經頑強地探出了嫩綠的尖芽,給這片灰褐色的主色調增添了一抹亮色。
「等等。」李大山突然喊了一聲,聲音裡帶著難以抑制的激動。
他幾步躥到山坡邊緣,幾乎是趴在了地上,小心翼翼地撥開一片枯黃的,像鬍鬚一樣的羊鬍子草叢。
露出了幾株剛剛破土而出,頂著紫紅色嬌嫩芽尖的植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