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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5章 平平淡淡,和喜歡的人在一起

  長白山四月初的夜風,帶著殘冬的倔強,從窗縫門隙裡鑽進來,發出「嗚嗚」的低咽,吹得糊著舊報紙的窗欞噗噗作響。

  煤油燈的火苗在燈罩裡不安地跳動,昏黃的光暈在土牆上拉扯出幾個晃動的人影。

  蘇清風推開自家那扇略顯斑駁的木門,帶進一股清冽的寒氣。

  他反手帶上門栓,沉重的「咔噠」聲在寂靜的堂屋裡格外清晰。

  「哥!你回來啦!」

  蘇清雪正趴在炕桌邊寫作業,聞聲擡起頭,小臉蛋在燈光下紅撲撲的,眼睛亮晶晶的。

  她腳邊,小火苗那身火紅的皮毛在燈下像團跳躍的火焰,它正用爪子撥弄著一個用破布纏成的線球,喉嚨裡發出「嗚嗚」的撒嬌聲。

  炕角草窩裡,白團兒蜷成一團雪白的毛球,琥珀色的大眼睛半眯著,懶洋洋地瞥了門口一眼,又闔上了,隻有尾巴尖兒偶爾輕輕掃動一下。

  「嗯,回來了。」

  蘇清風應了一聲,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他脫下帶著寒氣的舊棉襖,隨手掛在門後的釘子上,目光落在炕沿邊坐著的王秀珍身上。

  王秀珍背對著門口,就著煤油燈的光亮,正低頭專註地縫補著一床厚實的舊棉被。

  她手裡捏著頂針,針尖在粗布被面上快速穿梭,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旁邊放著一個針線笸籮,裡面是各色碎布和線團。

  王秀珍沒回頭,隻是肩膀幾不可查地動了一下,像是知道是他回來了。

  「小會開完了?」

  她終於開口,聲音平平的,帶著點鼻音,眼睛依舊沒離開手裡的活計。

  「嗯,開完了。」

  蘇清風走到炕邊,挨著炕沿坐下,順手拿起放在炕梢的一個油布包。

  他一邊解著包裹的布繩,一邊說道:「張叔他們意思,後天還是得進黑瞎子溝探探。這都拖了好幾天了,再不去,那倆熊瞎子指不定挪窩了。」

  王秀珍手裡的針線頓了一下,隨即又飛快地動起來,針腳卻似乎更密了些。

  「非得去?那溝裡雪都沒化乾淨,凍殼子底下滑溜得很,多危險!」她聲音裡帶著不贊同,卻也沒像以前那樣直接阻攔。

  「不去不行啊嫂子。」

  蘇清風嘆了口氣,從油布包裡拿出他那把老式獵槍。

  烏黑的槍管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澤。

  「屯裡都指望著打獵隊呢。再說了,我應承了的事,不能半途而廢。」

  他摩挲著冰涼的槍身,指腹感受著上面細微的劃痕和磨損。

  「哼,就你能耐。」

  王秀珍哼了一聲,語氣裡是熟悉的嗔怪。

  「那你自個兒小心點,別逞強。那熊瞎子可不是鬧著玩的,一巴掌下來,你這小身闆可受不住。」

  她說著,拿起剪子,「咔嚓」一聲剪斷了線頭,把縫好的被角抖了抖,又拿起另一塊補丁比劃著。

  「知道啦嫂子,我心裡有數。」

  蘇清風笑了笑,開始熟練地拆解獵槍。

  他先卸下槍管,動作輕柔而精準。

  接著是槍機、扳機……每一個部件都被他小心地放在炕席上鋪開的一塊舊布上。

  「哥,你又要擦槍啊?」

  蘇清雪放下鉛筆,好奇地湊過來看。

  小火苗也丟下線球,邁著小碎步跑到蘇清風腳邊,用毛茸茸的腦袋蹭他的褲腿,喉嚨裡發出滿足的「咕嚕」聲。

  「嗯,這槍放倉庫裡有些日子了,得好好拾掇拾掇,不然關鍵時候掉鏈子可不行。」

  蘇清風說著,從油布包裡又摸出一個小瓷瓶和幾塊乾淨的布條。

  他拔開瓶塞,一股濃烈而特殊的槍油味立刻在屋裡瀰漫開來,混合著煤油燈燃燒的氣味和淡淡的皂角清香。

  王秀珍皺了皺鼻子:「這味兒,真沖。」

  她嘴上嫌棄,手上卻不停,針線在她指間飛舞,利落地將一塊深藍色的補丁縫在被面的破洞上。

  蘇清風沒接話,他拿起一塊布條,蘸了點粘稠的槍油,開始仔細擦拭槍管內部。

  布條穿過通條,在槍膛裡來回拉動,發出「沙沙」的摩擦聲。

  他神情專註,眼神銳利,像是在進行一項神聖的儀式。

  火光在他臉上跳躍,勾勒出他緊抿的唇線和專註的側影。

  「清風哥,你擦槍的樣子真帥!」蘇清雪托著腮幫子,一臉崇拜。

  「小丫頭片子,懂啥帥不帥的。」王秀珍忍不住笑了,擡眼看了看蘇清風,又低下頭去,「趕緊寫你的作業去,別打擾你哥。」

  「哦。」

  蘇清雪吐了吐舌頭,乖乖坐回去,重新拿起鉛筆,但眼睛還是忍不住往蘇清風那邊瞟。

  小火苗見蘇清風不理它,又跑回線球邊,叼起來跑到白團兒面前,把球放在白團兒鼻子前,用爪子扒拉它,嘴裡「嚶嚶」叫著,像是在邀請它一起玩。

  白團兒懶洋洋地睜開眼,琥珀色的眸子瞥了線球一眼,又嫌棄地閉上,喉嚨裡發出一聲低沉的「呼嚕」,像是在說:「幼稚。」

  小火苗不死心,又用腦袋去頂白團兒,白團兒不耐煩地翻了個身,把屁股對著它。

  「噗嗤……」蘇清雪看到這一幕,忍不住笑出聲,「小火苗,白團兒不跟你玩,它嫌你煩呢!」

  小火苗似乎聽懂了,委屈地「嗚」了一聲,叼著線球跑回蘇清雪腳邊,把球放在她鞋子上,仰著頭看她。

  「好啦好啦,等我寫完作業陪你玩。」蘇清雪用腳尖輕輕碰了碰線球,安撫道。

  屋裡一時安靜下來。

  蘇清風擦完槍管內部,又開始擦拭外部。

  他用沾了油的布條,一點點抹過槍身的每一寸,特別是扳機、槍機這些活動部件,擦得格外仔細。

  油光浸潤了原本有些乾澀的金屬表面,讓整支槍在燈光下重新煥發出內斂而危險的光澤。

  「這槍……跟了你,也算享福了。」

  王秀珍縫完最後一針,咬斷線頭,看著蘇清風專註的側臉,忽然輕聲說道。

  她想起當初蘇清風來借槍時那虛弱又倔強的樣子,再看看現在這個沉穩擦拭武器的男人,心裡有種說不出的滋味。

  蘇清風擡起頭,對上她的目光,笑了笑:「嫂子,槍是獵人的膽,也是獵人的命。對它好點,它才能在關鍵時候保命。」

  他拿起拆下的槍機部件,用布條蘸著油,小心地擦拭著上面的每一個凹槽和凸起。

  「理兒是這麼個理兒。」王秀珍把縫好的棉被疊好,放在炕櫃上,又拿起一件蘇清風的舊褂子,對著燈光看了看上面的破洞,「可我這心裡,還是懸著。那黑瞎子溝……聽著就瘮人。」

  「張叔說了,這次咱們人多,六把槍呢,還有張叔、志清他們,都是好手。」蘇清風一邊組裝著擦好的部件,一邊寬慰道,「就是去探探路,摸摸那倆畜生的底,不硬碰硬。放心吧嫂子。」

  「但願吧。」

  王秀珍嘆了口氣,不再多說,拿起針線開始補褂子。

  蘇清風將擦得鋥亮的槍機組裝回去,動作流暢而精準。

  「咔噠」一聲輕響,嚴絲合縫。

  他拿起通條,最後一次穿過槍管檢查,確認裡面光潔如新,沒有任何油污殘留。

  最後,他拿起一塊乾淨的軟布,將整支槍從頭到尾又細細地擦拭了一遍,抹去所有多餘的油漬。

  做完這一切,他才長長舒了口氣。

  將保養好的獵槍輕輕靠在炕沿邊的土牆上。

  烏黑的槍管在燈光下流淌著冷硬的光澤,像是一頭蟄伏的猛獸,隨時準備發出怒吼。

  他活動了一下有些發僵的手指,目光掃過屋裡。

  王秀珍還在燈下飛針走線,側影溫婉。

  蘇清雪咬著筆頭,眉頭微蹙,正和一道算術題較勁。

  小火苗趴在她腳邊,下巴擱在前爪上,眼睛半眯著打盹。

  白團兒在草窩裡翻了個身,露出雪白的肚皮,睡得毫無防備。

  這種生活還真美啊。

  平平淡淡,和喜歡的人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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