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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6章 你養我啊

  蘇清風騎著自行車,車把上掛著從供銷社買的菜,一路往鎮上的家裡騎。

  風冷得很,刀子似的,割得臉生疼。

  他把圍巾往上拽了拽,遮住半張臉,隻露出一雙眼睛。

  路兩邊的雪地白茫茫的,晃得人眼花。

  他心裡盤算著,好些日子沒見許秋雅了,上次來還是半個月前。

  她一個人在這鎮上,上班下班,冷冷清清的,也不知道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

  想著想著,他蹬車的勁兒更足了。

  到了那條熟悉的巷子,他把車停在院門口,拎著菜推開門。

  院子裡還是老樣子,青磚房,院裡掃得乾乾淨淨。

  那棵老棗樹光禿禿的,枝丫上掛著雪,風一吹,簌簌往下掉。

  他進了竈屋,點上煤油燈,繫上圍裙,開始忙活。

  他把那塊五花肉切成薄片,用醬油腌上。

  土豆削了皮,切成滾刀塊。

  白菜洗乾淨,切成段。竈膛裡生起火,鍋燒熱,倒油。油是豆油,金黃金黃的,倒進鍋裡滋滋響。

  蔥花下鍋,香味一下子就竄出來了。

  他把肉片下鍋翻炒,肉變色了,加醬油,加水,放土豆,放白菜,蓋上鍋蓋慢慢燉。

  他又打了兩個雞蛋,攪勻了,準備炒個雞蛋。

  雞蛋是金貴東西,平時捨不得吃,可許秋雅愛吃,他捨得。

  菜一道一道做好,擺在桌上。

  紅燒肉油亮亮的,炒雞蛋黃澄澄的,白菜燉粉條熱氣騰騰,還有一碟花生米,一碟鹹菜。

  他把碗筷擺好,坐在桌邊等著。

  天黑了,月亮升起來,照得院子裡亮堂堂的。

  巷子裡傳來腳步聲,有人下班回來了,有人挑水回家,有人在井台邊打水,扁擔吱呀吱呀響。

  蘇清風坐在那兒,看著院門口,等著。

  等了很久,院門才被推開。

  許秋雅走進來,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護士服,外面套著件淺灰色的毛線坎肩。

  頭髮有些亂,臉上帶著疲憊,眼睛下面有青黑。

  她看見蘇清風,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笑容很淺,可那笑意從眼底漾開,暖得很。

  可蘇清風看出來,她眼底藏著別的東西,像是有什麼心事。

  「回來了?」蘇清風站起來。

  「嗯。」許秋雅把圍巾解下來,掛在門後,走到桌邊,看著那些菜,「你做這麼多?」

  沒有以往那熱烈的高興。

  好像很平常一樣。

  蘇清風拉著她坐下。

  「餓了吧?先吃飯。」

  許秋雅坐下來,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炒雞蛋,放進嘴裡。

  嚼了嚼,咽下去。

  「好吃。」

  她又夾了一塊紅燒肉,也是好吃的。

  可她吃得不快,吃得很慢,像是沒什麼胃口。

  她低著頭,筷子在碗裡撥拉著,半天才扒一口飯。

  蘇清風看著她,問:「咋了?不高興?」

  許秋雅搖搖頭。

  「沒。」

  蘇清風不信。

  「你臉上寫著呢。出啥事了?」

  許秋雅放下筷子,沉默了一會兒。

  她擡起頭,看著他,眼睛裡有話,可嘴唇動了動,又咽回去了。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

  「清風,我跟你說個事。」

  蘇清風看著她。

  「你說。」

  許秋雅深吸一口氣。

  「醫院推薦我去市裡學習,市裡的醫院,要培訓一批護士,然後分到縣裡,縣裡分了幾個名額,給了我們醫院,院長說讓我去。」

  蘇清風愣了一下。

  「去市裡?多久?」

  許秋雅低下頭。

  「半年,學習半年,回來就留在縣醫院。」

  屋裡安靜下來。

  爐火噼啪響著,外頭風吹過棗樹,光禿禿的枝丫沙沙響。

  蘇清風坐在那兒,看著許秋雅,心裡頭像有什麼東西堵著。

  半年,半年見不著面。

  之後還得在縣裡。

  她在縣裡,他在鎮上,他在屯子裡。

  本來在鎮上就很難見著了,這去了市裡,不是更難了嗎?

  「能不能不去?」他問。

  許秋雅搖搖頭。

  「院長已經報上去了。不去的話,以後在醫院也不好待了。除非……」

  她頓了頓。

  「除非啥?」

  許秋雅看著他,聲音輕得像蚊子哼。

  「除非不幹了。」

  蘇清風看著她,看著她的眼睛,看著她眼底那一點水光。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涼涼的,在他掌心裡慢慢熱起來。

  「那就不幹了。」他說。

  許秋雅愣了一下。「你說啥?」

  蘇清風說:「我說,不幹了。辭了,別去了。」

  許秋雅看著他,眼眶紅了。「不幹了?那……那你養我啊?」

  蘇清風看著她,點點頭。

  「好。」

  許秋雅愣住了。

  她看著他那雙認真的眼睛,看著他臉上沒有一點開玩笑的意思。

  她的眼淚一下子就湧出來了,順著臉頰往下流。她用手背擦,可越擦越多。

  「你……你認真的?」

  她的聲音顫顫的。

  蘇清風伸手,幫她擦了擦眼淚。

  「認真的。」

  許秋雅低下頭,肩膀一抽一抽的。

  她哭了一會兒,擡起頭,眼睛紅紅的。

  「那我去哪兒?我總不能天天在鎮上待著吧?你也不能天天來。」

  蘇清風說:「在鎮上開個包子鋪?裁縫鋪?」

  許秋雅愣了一下。

  「我也不會啊。」

  蘇清風握著她的手。

  「那你說咋辦?」

  許秋雅不說話,低著頭,眼淚又掉下來了。

  她哭了很久,才擡起頭。

  「清風,讓我想想。你先別跟她們說,讓我好好想想。」

  蘇清風看著她,點了點頭。「行,你先想,不著急。」

  許秋雅擦了擦眼淚,端起碗,繼續吃飯。

  她吃得很慢,可這回吃得認真了,一口一口的,把碗裡的飯都吃完了。

  蘇清風也吃,兩人誰也不說話,可那沉默裡,有太多說不出口的東西。

  吃完飯,許秋雅幫著收拾了碗筷,洗了手,坐在炕沿上。

  蘇清風把爐子添了柴,火更旺了,屋裡暖洋洋的。

  他坐在她旁邊,摟著她。她靠在他肩上,不說話。

  「清風。」她忽然開口。

  「嗯?」

  「你說,我要是真不幹了,我能幹啥?」

  蘇清風想了想。

  「養兔子,種地,做家務,你想幹啥都行。」

  許秋雅笑了,笑得很淺。

  「我啥也不會,我隻會打針輸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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