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0章 嶄新的一千一百塊錢
在鄰居們善意的議論和玩笑聲中,蘇清風和王秀珍麻利地將馬車上的東西,一件件搬進了房間。
白面和高粱米那沉甸甸的袋子堆在牆角,糖果和餅乾被王秀珍仔細藏進掉了漆的舊櫥櫃深處,還用個破瓦盆壓住櫃門,生怕被老鼠嗅到甜味兒給禍害了。
那兩盒印著雅緻蘭花的「百雀羚」雪花膏、嶄新的肥皂和牙膏,則被鄭重其事地放進了五鬥櫃。
小丫頭蘇清雪還沒放學,屋裡靜悄悄的,隻有光束中無數微塵在不知疲倦地飛舞,像是時光本身細碎的粉末。
「嫂子,東西你先歸置著,我去林大生叔家一趟。」蘇清風拍了拍沾在衣襟上的麵粉和浮灰,對正愛不釋手摸著雪花膏冰涼鐵盒的王秀珍說道。
王秀珍擡起頭,臉上還帶著未褪的激動紅暈,眼裡卻有了一絲瞭然和鄭重:「是……為那皮子錢的事?」
「嗯。」蘇清風點頭,神情認真肅然,「大夥兒一起上的山,下的套,冒的險,流的汗。錢回來了,就得趕緊分清楚,一分一毫都不能差,更不能耽擱。我可能得晚點回來吃飯,你們先吃,別等我。」
「行,你去吧,正事要緊。」王秀珍深知這裡面的輕重和人情世故,連忙道,「路上慢點,跟林叔好好說,賬目算明白。」
蘇清風應了一聲,轉身走出房間。
他沒有再去牽馬車,離林大生家幾步路的事兒。
他步行走去,腳步穩當,懷裡揣著那個用厚實舊布仔細包裹的包袱。
一千一百塊,在這個年頭,在這小小的屯子,足以讓任何一家子的生活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這錢,是集體打獵所得,分毫不能含糊。
林大生家的院牆是用粗細不一的樹枝和高粱稭稈混合紮成的籬笆,年頭久了,有些歪斜,卻依然結實。
院裡收拾得異常利索,看得出主人是個勤快講究的人。
屋檐下掛著幾串長長的、紅艷艷的幹辣椒和幾嘟嚕灰褐色的榛蘑、元蘑,在微風裡輕輕晃動。
牆角碼放著劈砍得整整齊齊的柴火垛,稜角分明。
一隻蘆花母雞帶著一群毛茸茸的小雞崽,在院角的草叢裡「咕咕」地刨食。
蘇清風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薄木闆院門,正看見林大生蹲在當院中央,就著個缺了口的破瓦盆,手裡拿著一塊邊緣磨得光滑的青黑色磨石,「噌——噌——」有節奏地打磨著一桿老式單筒獵槍的撞針。
林大生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軍裝改的褂子,臉膛是長年累月風吹日曬留下的黑紅色,皺紋深如溝壑。
但一雙眼睛眯起時,依舊銳利如鷹,此刻正全神貫注於手中的活計,連蘇清風進門都未立刻察覺。
「林叔。」蘇清風提高聲音叫了一聲。
林大生手一頓,擡起頭,見是蘇清風,緊抿的嘴角立刻向上扯開,露出一個爽朗的笑容,眼角的皺紋堆成了菊花。
他放下手裡的磨石和獵槍部件,拍拍手站起身:「清風來了?快進屋!正念叨你呢,咋樣,這趟進城還順當?」
他一邊說,一邊引著蘇清風往堂屋走,目光在蘇清風臉上和鼓鼓囊囊的兇前掃了一下,心裡已經有了數。
「順當,林叔,都辦妥了。」蘇清風跟著進了略顯昏暗的堂屋。
林大生的老伴兒秦愛梅,正盤腿坐在炕沿上,就著窗戶透進的光亮縫補一件舊褂子。
見蘇清風進來,她連忙放下針線,挪身要下炕:「清風來了?快坐!嬸子給你倒碗水!」
「嬸子別忙,我坐會兒就走,不渴。」蘇清風連忙擺手,在炕沿邊林大生遞過來的一個小馬紮上坐下,腰背挺直。
林大生也在炕桌另一邊坐下,秦愛梅見狀,知道男人有正事要談,便拿起針線筐,輕聲說了句「你們爺倆聊」,避到了裡屋去。
堂屋裡隻剩下兩人。
蘇清風沒有多寒暄,直接切入正題,神情鄭重:「林叔,皮子都出手了,錢,拿回來了。」
說著,他從懷裡掏出那箇舊布包袱,放在磨得發亮的炕桌上,一層層仔細打開。
隨著布包展開,裡面露出的是整整齊齊、簇新挺括的一沓沓十元「大團結」!
深棕色的票面,工農兵圖案清晰,紙張硬挺。
林大生縱然是見過些世面的隊長,此刻眼睛也不由得瞪大了幾分,呼吸微微一滯。
他伸出粗糙得像老樹皮的手,輕輕摸了摸最上面一沓錢的邊緣,感受著那嶄新的質地,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驚喜:「這……都是新的?好傢夥!清風,你這……」
他擡頭看向蘇清風,眼裡滿是讚賞和詢問。
「三張熊皮,二十八張狼皮,總共賣了一千一百塊。」蘇清風聲音清晰平穩,報出了總數。
「一千一……百塊?」林大生倒吸一口涼氣,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彷彿要確認自己沒聽錯。
隨即,他重重一拍炕桌,震得茶碗都跳了一下,臉上綻開巨大的笑容,壓低了聲音卻難掩興奮:「好!好小子!真給你辦成了!還是這個整價!我就知道你小子有門道,辦事牢靠!」
激動過後,林大生迅速冷靜下來,恢復了主事人的沉穩。
這筆錢數目太大,必須儘快、公平地分下去,免得夜長夢多,也安大家的心。
「事不宜遲,我這就讓立傑去喊人!」他站起身,走到堂屋門口,朝著西廂房方向喊了一嗓子:「立傑!立傑!死小子別貓屋裡了!趕緊的,跑趟腿!」
「哎!爹,啥事?」林立傑應道。
林大生吩咐道:「你去,把張志強、郭永強、王友剛、劉志清他們四個,都叫到咱家來!就說清風從城裡回來了,有要緊事商量,關於上次上山那事的。快點,別磨蹭!」
「得令!」林立傑一聽是這事,眼睛也亮了,應了一聲,像隻靈活的兔子般竄出了院門,腳步聲迅速遠去。
屋裡,林大生重新坐下,掏出別在腰後的旱煙袋,慢條斯理地裝煙葉,劃火柴點上,深深吸了一口,青灰色的煙霧緩緩吐出。
「等他們來了,這錢怎麼個分法,清風,你心裡有章程沒?」他透過煙霧看著蘇清風。
「林叔,按咱們事先說好的老規矩來平分。」蘇清風顯然早有腹案,不假思索道。
「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