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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8章 溫柔鄉裡說豐年

  翌日,天光熹微。

  長白山巨大的輪廓還沉睡在青黛色的薄霧裡,像一頭蟄伏的遠古巨獸。

  村莊尚未完全蘇醒,隻有幾聲零星的雞鳴犬吠,和早起人家屋頂升起的筆直炊煙。

  蘇清風是在一陣鍋鏟與鐵鍋輕微碰撞的韻律中,和一絲被晨風送來的蔥花混合著油脂焦香的氣味裡,悠悠轉醒的。

  意識回籠的瞬間,他立刻察覺到了不同。

  身下的觸感不是自己那屋子裡硬抗的硌人,而是更為厚實柔軟。

  被褥間縈繞的,也不是自己房裡那種單身漢特有的汗味氣息,而是一種帶著陽光曬過後暖意的皂角清香,以及……一絲極淡的女子體息。

  他猛地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糊著舊報紙、有些泛黃的屋頂,和一根熟悉的老舊房梁。

  這是嫂子王秀珍的房間。

  昨夜那場短暫而激烈的風暴,那些混亂的觸感、灼熱的呼吸。

  他側過頭,枕邊是空的,隻留下一個淺淺的凹痕和些許體溫的餘韻。

  外間竈房傳來的細微響動,提醒著他此刻的現實。

  妹妹蘇清雪那丫頭,大概已經背著書包跑跳著上學去了吧?

  正思緒紛亂間,門被打開,王秀珍探進半個身子。

  她已經穿戴整齊,一件半舊的藍布衫,頭髮梳得光潔,在腦後挽成一個緊緊的髮髻,一絲不亂。

  臉上看不出昨夜淚痕,也瞧不出什麼激烈情緒,隻有眼瞼下那兩抹淡淡的青黑色,像水墨淺淺暈開。

  見蘇清風醒了,她目光飛快地掠過他的臉,有些羞紅,聲音壓得低低的:「醒了?快起來吧,雪丫頭已經上學去了。我跟她說,你天沒亮就進山打獵去了,讓她晌午在林叔家吃,我跟林叔說過了,也讓雪丫頭別回來。」

  她的語氣平靜,安排妥當。

  蘇清風喉嚨有些發乾,隻「嗯」了一聲,坐起身。

  被子滑落,清晨微涼的空氣立刻包裹住他裸露的上身,激起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也讓他混沌的頭腦清醒了不少。

  他抓過胡亂堆在炕頭的衣服。

  是他自己的,已經被疊好放在那裡。

  快速而沉默地套上。

  「鍋裡給你卧了個荷包蛋,趁熱吃了,補補……力氣,進山耗神。」

  王秀珍說完這句,似乎覺得「補補力氣」這個詞在此時此地顯得格外曖昧和不合時宜,臉上倏地飛起一抹極淡的紅暈,如同宣紙上不慎滴落的淡硃,迅速洇開又竭力收斂。

  她幾乎沒給蘇清風反應的時間,迅速轉身,門簾晃動,人已回了竈房。

  蘇清風下炕,趿拉著鞋走到外間。

  簡陋的泥竈台上,粗瓷海碗裡,一枚渾圓飽滿的荷包蛋靜靜地卧在清亮的湯水中。

  蛋白凝白如玉,邊緣微微焦黃起皺,恰到好處地鎖住了裡面那顆溏心蛋黃的澄黃流質,像包裹著一小汪陽光。

  幾粒翠綠的蔥花碎灑在上面,熱氣裊裊,散發著雞蛋特有的濃郁香氣和蔥油的焦香。

  在這個年頭,在蘇家這樣的家庭,雞蛋是實實在在的「金貴物」,通常是留給老人、孩子,或者招待極其重要的客人。

  現在有錢,雞蛋也捨得吃了。

  也不是非要過節過年,才買的起的東西。

  蘇清風在桌邊坐下,拿起筷子。

  筷子尖觸到柔嫩的蛋白,小心翼翼地將整個荷包蛋夾起。

  他低頭,咬了一口。

  溫熱的糖心瞬間在口中化開,帶著濃郁的蛋香和恰到好處的鹹鮮,滾過舌苔,落入胃袋,一股暖意隨之蔓延向四肢百骸。

  他就著清澈的蛋湯,幾口便將雞蛋和湯吃了個乾淨,碗底隻剩幾點蔥末。

  一股紮實的暖流和飽足感驅散了身體的最後一絲疲憊。

  食物的力量,有時就是這麼樸素而直接。

  剛放下碗,王秀珍又走了過來。

  她手裡拿著他的獵刀,刀鞘是舊牛皮製的,磨得發亮。

  一捆紮實的麻繩。

  還有那個跟隨他多年的舊帆布挎包,鼓鼓囊囊的,顯然已經裝好了玉米面貼餅子、鹹菜疙瘩和一個裝滿涼開水的水壺。

  她將這些東西一一遞給他,動作平穩。

  隻是在交接獵刀時,她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觸到了蘇清風的手背,冰涼而粗糙的觸感讓兩人都微微一顫。

  「我這就進山。」蘇清風接過東西,挎上肩。

  「等等。」王秀珍叫住他,聲音比剛才高了一些,帶著一種下了決心的意味。

  她向前走了半步,離他更近了些,晨光從門縫透進來,照在她半邊臉上,能看清她微微蹙起的眉頭和緊抿的嘴角。

  「你一個人進山?」

  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昨晚不是說,今天也讓文娟跟我去采山菜嗎?我看,不如你先跟我們一道上山。到了地方再分開,你往西河嶺深處打獵,我和文娟就在嶺子南坡采蕨菜和刺嫩芽。一道走,互相有個照應,路上也能說說話……我也……」

  她聲音低了下去,幾乎成了耳語,卻字字清晰,「我也能看著點你,知道你平安到了地方。」

  這番話,既有情理之中的關心。

  蘇清風聽懂了其中的多重含義。

  他沉默了片刻,看著嫂子眼中那抹不容錯辨的憂慮,心裡那點因為被「看管」而產生的不自在,最終被更深的責任感和一絲暖意取代。

  他點點頭,聲音緩和下來:「行,聽你的。一起走,穩妥些。」

  兩人剛達成共識,準備出門,角落裡忽然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伴隨著爪子撓地的輕響。

  隻見一個火紅色,毛茸茸的小身影,像一團跳躍的火焰。

  「嗖」地一下從堆放雜物的陰影裡竄了出來,靈活地繞過桌椅腿,徑直撲到蘇清風的腳邊,親昵地用腦袋和脖頸蹭著他的褲腳,蓬鬆的大尾巴搖得像風中的旗子。

  正是小赤狐。

  小傢夥養了半年多,完全褪去了野性中的警惕,變得極其機靈親人,尤其喜歡黏著蘇清風,每次他進山,都像個小跟屁蟲,取名「小火苗」真是再貼切不過。

  與此同時,裡屋那道舊門簾底下,又探出一個毛茸茸、圓滾滾的白色小腦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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