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6章 個頭不大,脾氣倒挺沖
那蝲蛄被甩在乾燥的泥地上,似乎摔懵了片刻。
但隨即就揮舞起那對暗紅的大螯,八條細腿飛快倒騰,非但沒往水裡逃,反而調轉方向,氣勢洶洶地朝著蘇清風坐著的青石這邊「衝鋒」過來。
螯足高舉,一副誓要夾回一局的模樣。
「嘿!你這玩意兒,還來勁了!」
蘇清風又驚又樂,趕緊伸腳,用鞋底側面不輕不重地把它撥拉到一邊。
那蝲蛄被撥得翻了個跟頭,肚皮朝上,幾條腿在空中亂劃拉,費了點勁才翻回來,似乎也意識到對手不好惹,這才悻悻地橫著身子,快速爬回了蘆葦叢邊的淺水窪,轉眼沒了蹤影。
「好傢夥,個頭不大,脾氣倒挺沖。」蘇清風搖頭失笑,心裡卻覺得有趣。
這水底的小霸王,離了水竟也有一股子不服輸的莽撞勁兒,倒有幾分山裡人的脾性。
插曲過後,他重新專註於水下的浮沉。
隻是日頭已經悄然改變了軌跡,不再高懸頭頂,而是大幅西斜,原本熾烈得發白的陽光,彷彿被摻進了橘紅的蜜,變得濃郁、溫暖而綿長。
光線斜射過來,將老柳樹虯結的枝幹、垂拂的柳條、岸邊叢生的蘆葦,都投下長長短短、形狀各異的影子,斜斜地鋪在河灘濕潤的泥土上,印在波光粼粼的河面上。
影子隨著水波輕輕晃動,拉得很長,帶著一種暮色將至前特有的寧靜與舒展。
遠處的長青山脈,輪廓在夕照中變得無比清晰又無比柔和。
山脊線被勾上了一道毛茸茸的、燦爛的金邊,而背陰的一面則沉入深邃的黛青色。
河水的嘩嘩聲,似乎也被這靜謐的暮色感染,不再顯得急促,而是以一種更舒緩、更安寧的節奏流淌著,像一首古老的催眠曲。
氣溫明顯降了下來,晚風從河對岸的山坳裡吹來,掠過已經涼下來的水面,拂過沙沙作響的葦叢,帶著河水微腥的涼意和植物清冽的氣息,撲在臉上、手臂上,驅散了白日裡積攢的最後一點燥熱。
這風,也送來了遠處村落愈發清晰的聲響。
生產隊收工的鐘聲早已響過,如今飄來的是社員們三三兩兩歸家的嘈雜——隱約的、拖著疲憊長調的說話聲,幾聲被勞累嗆出來的咳嗽,扁擔鉤子與水桶鐵環碰撞的叮噹脆響,還有牛脖子上掛著的鈴鐺,隨著慢悠悠的步伐發出沉悶而規律的「鐺……鐺……」聲。
最清晰的,是那些倚著門框、朝著田野方向拉長了調子呼喚孩子回家吃飯的女聲:
「狗剩兒——!死哪兒瘋去了?家來吃飯——!」
「小芹!小芹哎!再不回來鍋底都燒乾了!」
這聲音高亢、穿透力強,帶著家常的粗糲和不容置疑的急切,在漸暗的暮色中傳得很遠,成了鄉村傍晚最生動的背景音。
空氣裡,除了河水的腥甜、草木的清香,也的確開始混入一絲絲若有若無的、熟悉的煙火氣。
那是家家戶戶土竈裡燃起的柴火,多半是豆稭、玉米稈特有的焦香,或許還夾雜著某家條件好些的、正在熥窩窩頭或者燉菜飄出的、極其微弱的食物氣息。
這氣息,像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撓著勞作了一日的人們空空如也的腸胃,也催促著還在外流連的腳步。
蘇清風深深吸了一口這混合著暮色、晚風與煙火氣的空氣,一種熟悉的、屬於「家」的暖意和踏實感油然而生。
他再次看了看天色,橘紅正向著更深的絳紫過渡,天際線處的雲彩被燒得如同熔化的鐵水。時候確實不早了。
他掂了掂放在身旁的竹籃。
下午的收穫雖不如上午的個頭喜人,但陸陸續續,也添了十來隻進去。
加上上午那七八隻健壯的「先鋒」,總共十六七隻蝲蛄,在鋪了濕草的籃底擠擠挨挨地堆成了一個小丘。
它們似乎也感知到環境的改變和同伴的擁擠,不安分地蠕動著,堅硬的甲殼相互摩擦、碰撞,發出持續不斷的、細碎而密集的「窸窸窣窣」聲,像是一群披甲的小武士在低聲商議著什麼。
這聲音,在蘇清風聽來,卻比任何音樂都悅耳。
這是實實在在的收穫,是晚上飯桌上的一道硬菜,也是對自己這大半天耐心蹲守的最好回報。
「夠了,收工!」
他對自己說,心裡很滿足。
不再貪多,見好就收,是山裡人懂得的道理。
他將那最後一個餌料包從水中提起。
經過一下午的浸泡和數次蝲蛄的撕扯,那本就破爛的布包更是慘不忍睹,顏色污濁,破口處耷拉著被水泡得發白、稀爛的麥麩殘渣,幾乎看不出原本的形狀。
他小心翼翼地解開纏繞的麻線,這線也浸得飽脹,顏色更深了。
將那塊幾乎要散架的破布擰乾,抖落掉上面最後一點餌料渣子,仔細地疊成一個小方塊,揣進懷裡。
這布回去用鹼水好好搓洗,曬乾了,下次或許還能再用。
剩下的麻線,他一圈圈卷好,打了個活結。
扛起那根被手心磨得溫潤的竹竿,他蹲到河邊。
夕陽的餘暉灑在河面上,碎成千萬片躍動的金鱗。
河水依舊清澈,帶著暮色的微涼。
他先仔細洗凈雙手,特別是左手手指上沾染的餌料和河泥,連指甲縫也不放過。
又掬起水,痛痛快快地洗了把臉,清涼的河水刺激著皮膚,精神為之一振。
最後,他再次掬起一捧水,湊到嘴邊,大口喝下。
河水甘冽,帶著陽光曬過的微微暖意和河床石頭的清甜,直灌入喉嚨,彷彿將一天的疲憊和燥熱都沖刷了下去。
做完這些,他這才拎起那隻沉甸甸、窸窣作響的竹籃。
分量著實不輕,左臂肌肉微微繃緊。
籃子裡的小傢夥們被這一提,又是一陣短暫的騷動。
他轉身,最後看了一眼在暮色中金光瀲灧、即將沉入寧靜的河灣。
以及那棵陪伴了他大半天的老柳樹和光滑的青石,然後邁開步子,踏上了回村的那條被踩得堅實的土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