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大隊來人舉行選舉
翌日清晨。
天地間依舊裹在一片肅殺的白茫茫裡。
慘白的日頭掛在鉛灰的天幕上,吝嗇地灑下些微冷光,絲毫融化不了漫山遍野裹著的厚重銀裝。
蘇清風踩著深及腳踝的積雪,咯吱作響,朝著後山入口那片熟悉的空地走去。
今日他來得稍晚了些。
清晨,屋裡的土炕還熱乎著,王秀珍還沒起身,他便已在院中那片掃出的小空地上,做了俯卧撐,卷腹,末了又打了一套殺氣騰騰,虎虎生風的軍體拳。
這額外的鍛煉是最近才加上的,臂膀、兇腹的肌肉線條已如老樹的虯根般紮實有力。
蘇清風知道,這股力道練到眼下這份兒已是恰到火候,維持即可,再多反而可能僵了筋骨。
於是今日便開始琢磨起新的訓練動作來。
剛轉過山坳,就聽見前方空地上傳來郭永強那標誌性的大嗓門,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興奮:
「中了!他娘的,心窩子!看見沒?立傑,志清!老子這一箭,釘它個透心涼了!」
蘇清風嘴角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
這小子,昨天射了一天「活狍子」,十箭能中一箭要害都算他超常發揮,今天看來是真摸到點門道了。
他目光掃過空地。
郭永強正揮舞著硬木弓,唾沫橫飛。
劉志清則在旁邊默默地從雪地裡撿起另一支箭,眼神專註,臉凍得通紅,握弓的手指關節上也裹著他自己用破氈片做的簡易指墊。
而林立傑……蘇清風微微眯了下眼。
林立傑正靠在一棵老榆樹下,抱著他那把筋角木胎弓,眼神銳利,臉上卻沒了前幾日那種咋咋呼呼的勁頭。
這小子昨天見識了蘇清風那三擔硬弓的雷霆之威,又看了自己射傷不射死的窘境,怕是受了不小的刺激,心裡憋著一股狠勁,連帶著人也沉默內斂了許多。
蘇清風沒立刻現身,站在背風的山石後面看了會兒。
郭永強再次開弓,力道蠻橫,卻還是因靶子晃動的角度快了半拍,箭擦著草靶邊緣飛過。
林立傑則默默上前,拉開他那把頗具分量的弓,靜默呼吸,靶子剛動,一箭便如毒蛇般刁鑽射出,噗嗤紮進了模擬脊柱的粗硬藤條附近。
雖未穿透,卻絕對癱瘓了獵物的行動力。
穩、準、狠。
正朝蘇清風指引的方向進步著。
「手腕壓得太死,撒放就不利索。」
蘇清風的聲音突兀地在寒風中響起,低沉清晰。
「立傑,你這一箭力道夠了,但時機還能更快一分。活靶子不會等你調整姿態。」
三人猛地回頭,見是蘇清風,眼中都燃起亮光。
「清風哥!」郭永強喊得最響。
「哥。」劉志清點頭應聲。
林立傑沒說話,隻是緊了緊握弓的手,眼神更亮。
蘇清風幾步踏入空地,沒多看那剛被林立傑射中的靶子,目光銳利地掃過三人凍得發青的手指和略帶疲憊卻異常亢奮的臉。
「先活動活動手腕腳腕,別凍僵了。」
他話音未落。
「清風哥!清風哥!可找著你了!」
急吼吼的喊聲夾雜著踏雪的急促腳步聲,從屯子的方向傳來。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王友剛,裹著件舊棉襖,臉上又是汗又是風刮出來的紅印子,嘴裡呼出的白氣濃得像鍋煙囪。
「咋了,剛子?火燒屁股了?」
郭永強打趣道。
「不……不是!」
王友剛喘得厲害,兇口劇烈起伏,「大隊……大隊來人了!李長根隊長,親自來的!說是……說是要重新選舉咱們小隊的隊長!就在屯小教室!讓各家各戶當家作主的都趕緊去!」
他緩了口氣,目光急切地看向蘇清風:「清風哥,叫你呢,趕緊地!李長根說,事兒急,馬上就得唱票!」
選舉小隊隊長?
來的還挺快的。
不出意外的話,應該是林大生繼續當小隊隊長。
蘇清風心裡想了想,要是我當小隊隊長呢?
這可不行!
小隊隊長管著春種秋收、派工記分、鄰裡糾紛……零零碎碎,栓人得很!
他滿心琢磨的都是打獵賺錢。
當了隊長,哪還有這工夫?
何況,他骨子裡那股野勁兒,就不耐煩這些繁文縟節和村屯裡的家長裡短。
「走吧,去看看。」
郭永強、劉志清、林立傑也收了弓,跟著蘇清風和王友剛,往屯子裡的小學校跑去。
屯裡唯一的小學堂,是幾間黃泥牆灰瓦頂的平房,在這雪窩子裡顯得格外低矮。
今日是周末,孩子們不在,平日裡嘰嘰喳喳的喧鬧被一種更凝重的氣氛取代。
不大的教室裡,擠滿了人,靛藍色、灰黑色為主的厚棉襖擠在一起。
男人們裹緊衣領,鬍子拉碴的臉上帶著風霜刻出的印記。
女人們抄著手,袖口、領口磨得發亮,眼神複雜地打量著。
土坯牆糊的舊報紙已經發黃卷邊,一個用廢鐵桶改成的爐子在牆角燒得呼呼作響。
李長根穿著件嶄新的卡其布棉大衣,背著手站在講台前,臉上一副大公無私的嚴肅相。
民兵隊的張志強已經站在旁邊,手裡捏著半盒粉筆和一摞草紙片,腰桿挺得筆直,臉上有點小緊張。
還是第一次上台呢。
林大生就坐在講台旁那條缺了腿、用磚頭墊著的長條闆凳上,穿著他最好那件洗得發白的藍色中山裝,腰背佝僂著。
見蘇清風一行人擠進來,教室裡嗡嗡的議論聲霎時小了許多。
無數道目光齊刷刷地掃過來。
「都到齊了吧?」李長根清了清嗓子,聲音不高,但很能鎮住場面,「廢話不多說,咱們一小隊缺個頭雁有些日子了。趙麻子同志已經離開,大隊考慮再三,決定尊重民意,重新選舉!方式就一個——無記名投票!公平、公開、公正!」
他頓了頓,目光掃視全場,帶著股不容置疑的權威:「現在,發紙頭!會寫字的,把自己心裡覺得能扛起一小隊這副擔子的人名字寫清楚!不會寫的,小聲告訴旁邊的識字人,讓他代勞!」
他手一揮,「發紙!」
張志強立刻捏著一小沓裁剪端正的紙片,挨個發下去。
教室裡瞬間響起一片細碎的議論、咳嗽聲和撕扯紙張的脆響。
拿到紙片的人,表情各異。
有人提筆就寫,毫不遲疑。
有人眉頭緊鎖,捏著鉛筆頭冥思苦想。
有人則低聲和旁邊的人商量著。
女人們大多推給自家男人去寫。
蘇清風也拿到了一小塊紙片,邊角毛糙,印著模糊的油墨字。
他看也沒看,直接寫上林大生三個字。
寫完後,他迅速揉成一團,捏在手心。
約莫半袋旱煙的功夫,李長根再次開口:「好了,時間到。現在,把你們手裡的票,都放到講台上面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