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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嫂子,相信我

  王秀珍背對著蘇清風,正低著頭,專註地撥弄著燈芯,試圖讓火苗更穩定些。

  昏黃的燈光像融化的黃油,在王秀珍纖細的脖頸上流淌。

  她挽在腦後的髮髻鬆散了幾縷,隨著她轉身的動作,那些不聽話的髮絲輕輕晃動,在燈光下泛著營養不良的枯黃色。

  蘇清風注意到她耳根處泛起的不自然紅暈,一直蔓延到頸側,在煤油燈昏黃的光暈裡顯得格外生動。

  「我去拿槍給你。」

  王秀珍她快步走向土炕,粗布棉鞋在夯實的泥地上摩擦出細碎的聲響。

  蘇清風的目光像被磁石吸引般追隨著她的背影。

  王秀珍的棉襖已經洗得發白,肘部打著整齊的補丁,卻依然能看出原本窈窕的腰身曲線。

  她跪在炕沿,伸手去夠炕櫃最上層的一個暗格,這個動作讓棉襖下擺微微提起,露出一截纖細的腳踝,在昏暗中白得晃眼。

  「鐵柱走後,這槍就一直鎖著……」

  王秀珍背對著他說話,聲音悶悶的,「公社來登記過三次,我都藏起來了……」

  她從懷裡摸出一把銅鑰匙,手指微微發抖,試了兩次才對準鎖眼。

  蘇清風不動聲色地環視這間狹小的屋子。

  牆角堆放的雜物,有破舊的籮筐、生鏽的農具。

  還有那掉漆的桌子、缺角的闆凳。

  低矮的土炕,散發著淡淡的溫熱,炕上疊放整齊的薄被。

  土炕上的被褥雖然打著補丁,卻漿洗得乾乾淨淨。

  這是一個獨居女人努力維持體面的痕迹。

  「咔嗒」一聲,炕櫃的鎖開了。

  王秀珍小心翼翼地從裡面捧出一個用油布包裹的長條物件。

  她轉身時,油布包裹的一角滑落,露出烏黑的槍管,在煤油燈下泛著冷冽的光。

  裡面還包裹著幾顆子彈。

  「這是鐵柱的命根子……」王秀珍的聲音突然哽咽,她低頭用袖子擦了擦眼睛,「他總說,好槍要像對待媳婦一樣……」

  蘇清風上前兩步,在距離她三尺遠的地方停住。

  他能聞到王秀珍身上飄來的淡淡皂角香,莫名地讓人安心。

  「嫂子,我保證用完就還。」他伸出手,聲音比平時柔和了幾分,「就借兩天,打到東西立刻……」

  話音未落,門外突然傳來「咚「的一聲悶響,像是有什麼重物撞在了院牆上。

  王秀珍嚇得一哆嗦,手裡的油布包裹「啪」地掉在地上,獵槍滑出一截,撞在炕沿上發出清脆的金屬聲。

  「什麼聲音?」王秀珍臉色煞白,下意識往蘇清風身邊靠了靠。

  蘇清風豎起耳朵,特種兵的本能讓他瞬間進入警戒狀態。

  但外面隻有風雪呼嘯的聲音,剛才的響動可能是被風吹落的柴垛。

  「沒事,應該是風。」

  他彎腰去撿獵槍,手指剛觸到冰涼的槍管。

  長長的木質槍托已經磨損得看不出原本的顏色,呈現出一種深沉的油亮,那是經年累月被手掌摩挲和汗水浸潤的痕迹。

  槍管是沉重的鐵灰色,帶著一種冷硬的質感。

  屋外,風雪更急了。

  「嫂子。」蘇清風突然開口,聲音低沉而平穩,「打到獵物,分你一半。」

  王秀珍猛地擡頭,眼中的驚恐還未散去,就被這句話驚得愣住了。

  她張了張嘴,突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那笑聲裡帶著幾分苦澀:

  「你吹牛!鐵柱在的時候,十天上山能打到一隻野兔就是祖宗保佑了。這大雪封山的,連個兔子腳印都難找……」

  「要,還是不要?」蘇清風直視著她的眼睛,嘴角微微上揚。

  王秀珍被他看得耳根又紅了,低頭絞著衣角:「要……能打到的話……」

  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蘇清風點點頭,將獵槍用油布仔細包好,轉身走向門口。

  在推門的一瞬間,他回頭看了一眼。

  王秀珍站在煤油燈旁,昏黃的光線勾勒出她單薄的身影,像一幅年代久遠的油畫。

  「嫂子,相信我。」

  說完。

  「砰」的一聲,木門在身後關上,刺骨的寒風立刻撲面而來。

  蘇清風將獵槍裹在棉襖裡,頂著風雪穿過兩家之間不足二十步的小路。

  他的腳印在雪地上留下深深的痕迹,很快又被新雪覆蓋。

  推開自家搖搖欲墜的院門,院子裡靜得可怕。

  泥磚砌的小屋比王秀珍家更破敗,窗戶上糊的紙已經破了幾個洞,冷風「嗚嗚」地往裡灌。

  屋內一片昏暗,隻有竈膛裡還有幾點將熄未熄的暗紅火星。

  土炕上,一個小小的身影蜷縮在薄被裡,一動不動。

  「雪兒?」

  蘇清風輕聲喚道,聲音裡是自己都沒察覺的溫柔。

  被窩裡傳來微弱的抽泣聲,接著是細若蚊蠅的回應:「哥……我餓……」

  蘇清風的心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

  他快步走到炕邊,借著竈膛的微光,看清了妹妹蘇清雪的樣子。

  7,8歲的模樣,嬌小可愛。

  不過過完這個年,蘇清雪也9歲了。

  小臉瘦得隻剩下一雙大眼睛,嘴唇乾裂,頭髮枯黃得像秋後的野草。

  被子下的身體蜷縮成一團。

  「再忍忍,明天哥上山給你打兔子。」

  他伸手摸了摸妹妹的額頭,觸手冰涼。

  「真的嗎?」蘇清雪的眼睛在黑暗中突然亮了起來,但隨即又黯淡下去,「可是……可是上次你也這麼說……」

  蘇清風喉頭髮緊。

  他起身走到牆角,掀開米缸的蓋子。

  缸底乾淨得像被舔過一樣,隻有幾粒細小的玉米糝子可憐巴巴地躺在角落裡。

  還想著說把這最後一點煮了,給妹妹吃。

  現在……

  「睡吧,睡著了就不餓了。」他回到炕邊,給妹妹掖了掖被角,聲音沙啞。

  蘇清雪乖巧地點點頭,閉上眼睛,但小肚子卻不爭氣地「咕咕」叫了起來。

  她羞愧地把臉埋進被子裡,瘦小的肩膀微微顫抖。

  蘇清風站在黑暗中,拳頭不自覺地握緊。

  空蕩蕩的米缸、見底的鹽罐、牆角堆著的幾根乾柴。

  這個家,真的已經山窮水盡了。

  他輕輕撫摸著懷裡的獵槍,冰冷的金屬透過油布傳來刺骨的寒意。

  明天,這把槍就是他們活下去的希望。

  蘇清風也脫下打滿補丁的棉服。

  鑽進了被窩。

  明天一大早就得進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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