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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9章 無以報答

  女人擡起頭,滿臉血和淚,眼神空洞地看著他,然後又低頭看著自己身上披著的、沾了血的外衣。

  她慢慢地、機械地拿起乾淨衣服,抱在懷裡,又開始哭,但這次哭聲小了些,變成了壓抑的抽泣。

  車廂裡其他乘客這時才敢圍過來,看著地上的屍體和血泊,有人嘔吐,有人捂著臉哭。

  列車員也趕到了,看到這一幕,臉都白了。

  火車終於完全停穩在站台上。

  站台上響起了警笛聲。

  派出所是一棟灰磚平房,牆面刷著半截綠漆。

  院子裡停著幾輛自行車,牆角堆著煤塊。

  已經是深夜,但屋裡燈還亮著。

  蘇清風和那個年輕女人,她叫陳秀蘭,被分開做筆錄。

  蘇清風坐在一間狹小的辦公室裡,對面是個五十多歲的老警察,臉上皺紋深刻,眼睛很亮,正抽著自卷的煙。

  「蘇清風同志,你把事情經過再說一遍。」

  老警察語氣平和,但帶著公事公辦的嚴肅。

  蘇清風又詳細說了一遍,從歹徒上車搶劫,到他反擊殺人,再到去卧鋪車廂救人。

  老警察認真聽著,不時在筆記本上記錄。

  「你說你是打獵的?」老警察問。

  「是的。」

  「怪不得身手這麼好。」老警察點點頭,「那四個人,我們已經查了,是通緝犯。身上背著兩條人命,搶劫、強姦,無惡不作。你這算是為民除害了。」

  他頓了頓,看著蘇清風:「不過,下手是不是太重了?三個當場死亡,一個被……捅成那樣。」

  蘇清風平靜地說:「他們手裡有刀,而且是團夥作案。我不下死手,死的可能就是我,還有其他乘客。」

  老警察沉默了一會兒,吐出一口煙圈:「理是這麼個理。但法律上,你這屬於防衛過當。好在他們是在逃犯,情節惡劣,你又是為了保護其他乘客和女同志……」

  他搖搖頭,「算了,我跟上面彙報一下。你在這兒簽個字,按個手印。」

  蘇清風在筆錄上籤了字,按了紅手印。

  老警察收起筆錄,說:「你先在這兒休息一下,等天亮就可以走了。車票我們會給你改簽,明天下午有車去上海。」

  「謝謝。」

  老警察走到門口,又回頭:「那個女同志,陳秀蘭,情緒不太穩定。她家裡沒人了,這次是去投奔親戚。你……要不要去看看?她說想見你。」

  蘇清風沉默了一下,點點頭。

  陳秀蘭在另一間屋裡,坐在硬木長椅上。

  那長椅年歲久了,表面被磨得光滑,泛著暗沉的油光。

  她身上穿著蘇清風給她的乾淨襯衣和褲子。

  深藍色的勞動布褲子,洗得發白,褲腿卷了好幾道;白色的確良襯衣對她來說過於寬大,肩線滑到胳膊上,下擺空蕩蕩地罩著瘦削的身形。

  她洗過臉了,用派出所粗糙的黃色肥皂,洗得臉上皮膚緊繃,甚至有些發紅。

  但眼睛還是腫的,像兩個熟透的桃子,眼底布滿血絲。

  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見太陽穴處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膚下微微跳動。

  一個三十來歲的女民警坐在她旁邊,穿著洗得發白的警服,袖口磨出了毛邊。

  女民警手裡端著個搪瓷缸子,裡面是溫開水,已經勸了好幾次「喝點水」,但陳秀蘭隻是搖頭,雙手緊緊抱著自己的胳膊,指甲掐進肉裡。

  屋裡燈光昏黃,是那種老式的白熾燈泡,吊在屋子正中,罩著個簡單的鐵皮燈罩。光線在牆壁上投下模糊的影子。

  牆角擺著個鐵皮爐子,夏天沒生火,爐口用舊報紙塞著。

  窗台上放著一盆蔫了的吊蘭,葉子發黃,垂頭喪氣。

  門開了,蘇清風走進來。

  女民警看見他,如釋重負地站起來,壓低聲音說:「蘇同志,你勸勸她吧。從昨晚到現在,一口水沒喝,一句話也不說,除了說要見你。」

  蘇清風點點頭。

  女民警輕手輕腳地走出去,帶上了門。

  關門時,門軸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屋子裡徹底安靜下來。

  窗外是派出所的小院,能聽見遠處街上偶爾傳來的自行車鈴聲,還有誰家收音機裡模糊的戲曲聲。

  咿咿呀呀的,聽不清唱詞。

  蟬在不知疲倦地叫著,一聲接一聲,撕扯著午後的悶熱。

  陳秀蘭擡起頭。

  她的眼睛慢慢聚焦在蘇清風臉上,眼神複雜得像打翻的調色盤。

  有感激,有羞愧,有恐懼,還有一種深不見底的悲傷。

  她的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又抿緊了。

  好一會兒,才擠出三個字,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

  「謝謝你。」

  蘇清風在她對面的木椅上坐下。

  椅子腿有些不平,他稍微調整了一下坐姿。

  「沒事。」

  他的聲音不高,但在這寂靜的屋裡顯得清晰而沉穩。

  又是一陣沉默。

  陳秀蘭低下頭,看著自己絞在一起的手指。那是一雙勞動婦女的手,指節粗大,掌心有薄繭,指甲剪得很短,邊緣不齊。此刻這雙手在微微發抖,她把它們握得更緊,指節泛白。

  「你……你叫什麼?」她終於又開口,聲音還是很輕,像怕驚動什麼。

  「蘇清風。」

  「蘇大哥。」

  陳秀蘭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彷彿要把它刻在心裡。

  她又低下頭,「我……我不知道該怎麼謝你。要不是你,我……」

  她說不下去了。

  喉嚨像被什麼堵住,鼻子發酸,眼淚毫無預兆地湧出來,大顆大顆地砸在手背上。

  她沒有出聲哭,隻是肩膀開始顫抖,壓抑的抽泣讓她的身體縮成一團。

  蘇清風沒說話,也沒動,隻是靜靜坐著。

  他知道這時候說什麼都是蒼白的。

  那種創傷不是言語能撫平的,它像一道深深的傷口,需要時間來止血、結痂,而疤痕將永遠留在那裡。

  他見過太多這樣的眼神。

  在戰場上,在災荒裡,在突如其來的暴力之後。

  那是人被摧毀後又勉強拼湊起來的眼神。

  窗外的蟬聲突然停了,屋裡更靜了。

  能聽見陳秀蘭壓抑的抽泣聲,還有她自己粗重的呼吸。

  過了一會兒,她擡起袖子胡亂擦了把臉。

  袖子是蘇清風的,對她來說太長,擦臉時拖拖拉拉。

  她深吸一口氣,那口氣吸得很深,像要把所有眼淚都吸回去。

  然後擡起頭,看著蘇清風,努力讓聲音平穩些:

  「蘇大哥,你是好人。我……我沒什麼能報答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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