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7章 磚窯黑市買賣
紅棗腳力極好,性子卻溫順,尤其擅長走夜路,蹄子落地又輕又穩。
馬車吱呀呀駛出公社,拐上一條向北的岔路。
這條路比主路窄些,兩旁是密密匝匝的楊樹林。
月光透過初生的嫩葉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車輪碾過路上的碎石,發出細碎的聲響。
蘇清風坐在車轅上,身體隨著馬車的顛簸微微晃動。
他豎起耳朵,仔細聽著周圍的動靜——夜鳥撲棱翅膀的聲音,遠處河溝的流水聲,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
偶爾有夜梟「咕咕」的叫聲,在寂靜的春夜裡傳得很遠。
這條路他走過不止一次,但每次夜裡走,心都懸著。
倒不是怕野獸——這季節野獸一般不下山——是怕人。
雖說黑市交易大家都心照不宣,但真要撞上巡邏隊或眼生的,總歸麻煩。
好在今夜月光好,路看得清。
約莫走了十來分鐘,眼前出現了一片開闊地。
那是早年間留下的燒磚場,廢棄怕是有十來年了。
幾座磚窯像巨大的墳包一樣蹲在月光下,黑黢黢的窯洞口張著,像野獸的嘴。
窯場周圍長滿了荒草,有半人高,在夜風裡簌簌地響。
蘇清風把馬車停在離磚窯百步遠的一片灌木叢後。
這裡隱蔽,從路上看不見。
他跳下車,拍拍紅棗的脖子,往槽子裡添了把豆餅:「在這等著,別出聲。」
紅棗懂事地低下頭,慢慢嚼著豆餅。
蘇清風這才整了整衣服,朝最西頭那座磚窯走去。
那座窯保存得相對完整,窯門用破木闆釘著,隻留了道縫。
他走到窯門前,沒急著進去,而是蹲下身,從地上撿了三塊小石頭,在門闆上「嗒、嗒嗒」敲了三下——兩短一長。
裡面靜了片刻,然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木闆門被拉開一道縫,露出一張年輕的臉,十八九歲模樣,戴著狗皮帽子,眼睛在月光下亮得警惕。
「誰?」聲音壓得很低。
蘇清風也壓低聲音:「來給三爺送貨。」
那張臉明顯放鬆了,門縫又開大了些:「咋這晚才來?」
「路上耽擱了。」蘇清風側身擠進門縫。
裡面比外面更暗,隻有窯洞深處點著一盞馬燈,昏黃的光勉強照亮一小片區域。
空氣裡有股黴味,混合著土腥氣和隱約的煙味。
開門的小夥叫二栓,是齊三爺手底下跑腿的。
窯洞裡還有個人,蹲在角落裡打盹,聽見動靜擡起頭——是鐵頭,二栓的堂兄。
兩人都認識蘇清風,齊三爺看見他的貨,都沒看就收了,價錢給得還痛快。
「三爺在裡頭?」蘇清風問。
二栓搖搖頭:「三爺在家呢。」
他打量著蘇清風,「蘇哥這次帶的啥貨?」
「好東西。」蘇清風沒細說,「能請三爺過來一趟不?就說我這兒有三張熊皮,一張頭狼皮,都是上等貨。」
二栓和鐵頭對視一眼,眼睛裡都閃過亮光。
熊皮!
這年頭,能弄到熊皮的可不多見。
「成!」二栓痛快地說,「鐵頭,你去跑一趟。」
又轉向蘇清風,「蘇哥先進裡頭等著?還是……」
「我先去把貨搬進來。」蘇清風說,「車在外頭林子裡。」
二栓想了想:「我跟你去。」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窯洞。
月光下,二栓這才看清蘇清風的臉——稜角分明,眼睛在黑夜裡亮得像刀子。
他心裡暗想,這蘇哥看著年輕,做事卻老練,難怪三爺看重。
馬車藏在灌木叢後,蓋著乾草。
蘇清風掀開草,露出底下皮毛。
二栓幫忙搬那捆熊皮,一上手就倒抽口涼氣:「嚯,真沉!這毛厚實!」
「冬熊,毛最好。」蘇清風簡短地說,自己扛起兩捆狼皮。
兩人來回兩趟,把貨全搬進了窯洞。
蘇清風把貨搬到窯洞最深處,這才看清這廢棄磚窯的全貌。
比他想象的大得多。
以前都是找個空位站著吆喝的,今天倒是往裡走了走。
這顯然不是單個窯洞,而是早年間燒磚時連通的幾個大窯,內部被打通了,形成一個約莫五六十步見方的地下空間。
整個空間裡,密密麻麻擺開了幾十個「攤位」。
說是攤位,其實不過是地上鋪塊布、擺個筐,或直接在地上劃拉出一塊地方。
但每個「攤位」前都有人守著,或蹲或坐,面前擺著要交易的東西。
昏黃的馬燈、自製的油燈、甚至還有用罐頭盒做的煤油燈,星星點點地散布在窯洞裡,將人影拉得忽長忽短,在窯壁上跳動。
空氣混濁得很。
黴味、土腥味、汗味、還有各種貨物散發的氣味。
幹蘑菇的土香、鹹魚的腥鹹、不知名草藥的苦澀、甚至還有隱約的牲畜糞味。
全都攪和在一起,形成一種地下黑市難以形容的氣息。
人聲雖然壓得低,但幾十號人同時竊竊私語,像遠處蜂巢的騷動。
蘇清風快速掃了一眼最近的幾個攤位。
左邊是個賣山貨的,攤主是個滿臉褶子的老漢,面前擺著好幾樣——用麻繩串成串的榛蘑、元蘑,曬得乾癟的猴頭菇裝在布袋裡,還有幾捆不知名的草藥,根須上還帶著土。
旁邊擺著個小木牌,上面用炭歪歪扭扭寫著:「山蘑換糧,草藥換鹽」。
右邊是個賣禽蛋的婦女,四十來歲,包著藍頭巾。
她面前的地上鋪著塊粗布,上面整齊地碼著二十來個雞蛋,旁邊還有兩隻母雞,腳被草繩捆著,側躺在布上,偶爾撲騰一下翅膀。
有個戴眼鏡的中年男子正在跟她討價還價,聲音壓得極低。
再往裡去,景象更豐富了。
有人面前擺著幾塊顏色各異的布料,雖然不多,但在這年頭已是稀罕物。
有人攤開油紙,上面是曬乾的魚蝦,最大的有巴掌長。
還有人面前擺著幾個陶罐,蓋著布,不知裡面是什麼,但飄出隱隱的醬香味。
最裡頭靠牆的地方,竟然還有個「文化攤」。
一個頭髮花白、戴黑框眼鏡的老者蹲在那裡,面前用布蓋著一摞書,隻露出最上面一本的封面——《鋼鐵是怎樣煉成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