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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0章 為什麼不收購我們的東西?

  破曉前最深的墨色裡。

  一輛套著棗紅馬的鬥車,碾著嘎吱作響的積雪,穿行在通往毛花嶺公社的土道上。

  天地間隻有風雪嘶鳴。

  蘇清風裹緊了自己的新布棉襖,王秀珍給他縫了新布,還塞了棉花,可比以前的衣服暖和。

  倚著背後捆紮結實的柳條筐。

  車裡堆著昨天射殺的灰狼肉,上面嚴嚴實實蓋著幾層厚厚的幹茅草和破麻袋。

  車轅上,林立傑沉默地揮著鞭梢,有節奏地輕點在棗紅馬汗氣騰騰的肋巴扇子上。

  郭永強裹得像顆球,手裡的老式鐵皮手電筒射出一道昏黃搖晃的光柱,艱難地劈開濃得化不開的黑暗。

  劉志清縮在蘇清風旁邊,嘴唇凍得發紫,眼皮沉重地耷拉著,又強撐著不敢真睡過去。

  空氣裡瀰漫著狼肉隔夜後散出的,混合著血腥氣的淡淡腥臊味,揮之不去。

  「清風哥。」

  郭永強哈出的白氣剛出口就被風吹散,他扭過頭,聲音凍得發顫,「咱……咱們這一車,公社那頭咋也得給個好價錢吧?咋說也是三頭大狼,還有一百多斤肉呢!」

  他搓著凍僵的耳朵,眼裡閃爍著對糧票和工業券的渴望。

  「能換回多少苞米面?白面?精米?夠不夠給咱仨一人置辦件結實點的棉襖?」

  林立傑趕著車,頭也沒回,聲音悶悶地從厚厚的圍巾後傳出來:「先甭想票子,能順順噹噹全賣出去才是正理。」

  劉志清吸了吸通紅的鼻子,帶著點不安的憂慮:「就是啊,永強,咱屯代銷點連狍子肉都不收,公社供銷社要是也……那可咋整?」

  「放屁!」郭永強像是被踩了尾巴,「代銷點是那幫吃乾飯的使絆子!公社供銷總社!懂不懂『總社』倆字的分量?那麼大個門臉,還能跟楊樹屯那耗子洞似的?」

  寒風裹挾著雪粒子砸在臉上,刀割似的。

  蘇清風的左手揣在皮襖裡。

  昨夜昏黃油燈下,王秀珍那滾燙的淚珠和慌亂的溫度彷彿還未消散,又隔著時空與這凜冽的嚴冬碰撞在一起。

  另一顆,此刻該安穩地放在小雪枕頭邊了,小丫頭醒來摸到,怕是要樂得蹦上天。

  「永強。」蘇清風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在呼嘯的風聲裡穩穩紮住,「少想價錢,多想門路。能賣出去,換回些用得上的票、物,就是好結果。賣不掉——」

  他頓了頓,「再想法子,肉總不會爛在手裡。」

  他簡短的話語像是一錘定音。

  長久的沉默瀰漫開來,隻有棗紅馬沉重的喘息,蹄子踏碎硬雪的咯吱聲。

  車上的幾個人,在持續的顛簸與刺骨的寒冷中,都迷迷糊糊地打著盹。

  天光,終於在東方撕開了一道極其黯淡,夾著鉛灰色的口子。

  視野裡的景物輪廓漸漸掙紮出來。

  覆著厚厚「雪帽子」的枯樹枝椏,被風雪雕琢出怪異弧度的雪包。

  又差不多走了一個小時左右。

  他們來到的毛花嶺公社。

  當供銷社那排灰磚砌成的平房和門臉上方那「發展經濟,保障供給」八個紅漆大字,終於在稀薄的晨光中顯出完整模樣時,郭永強幾乎要歡呼出來:「到了!可算他媽到了!骨頭都要顛散架了!」

  趕在供銷社開門第一個顧客的時間,蘇清風指揮著眾人,把沉甸甸盛滿了狼肉的兩隻特大號柳條筐擡了下來,搬到收購站的窗口外。

  「範叔。」蘇清風走到窗口前,聲音平穩。

  範正剛撥弄算盤的「啪嗒」聲停了。

  範正剛擡起眼皮,視線漫不經心地在蘇清風臉上一掃,又越過他肩頭,瞥了一眼窗外地上那兩個蓋得嚴實的大筐。

  那目光不是看貨物的,倒像是早就等著他們來似的。

  他聲音不高,卻像一塊冰冷的鐵疙瘩扔在水泥檯面上:

  「不收。」

  兩個字,乾脆,生硬,不帶半點轉圜。

  窗口內外瞬間死寂。

  郭永強的表情凝固了,像是被一個雪糰子砸懵在當場。

  林立傑扶著筐沿的手猛一收緊。

  劉志清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啥意思?」

  郭永強臉膛上的熱血騰一下全湧了上來,脖子梗得發紅,一巴掌拍在冰冷的窗框上,「咚」的一聲。

  「你眼睛長腚上了?這是我們昨個兒在山上拿命換來的狼肉!新鮮!你他娘眼皮都不擡就說不收?」

  範正剛那眼神躲閃著蘇清風,隻盯著郭永強那因憤怒而幾乎噴火的眼睛:「說話注意點!上面交代了,西河屯的東西,一概不收。我說了不算,懂不懂?」

  「上面?哪個上面?」

  林立傑也忍不住上前一步,他平時沉穩,此刻聲音也繃緊了,帶著一股山風般的冷硬。

  「範同志,供銷社立的章程,是方便社員群眾,是為國家收購農副產品的!憑啥單單不收西河屯的貨?你把話說明白!」

  範正剛的目光掃過林立傑緊繃的臉,喉嚨裡發出一聲輕微的咕噥,像是被噎住了。

  他腮幫子上的肉抽動了兩下,眼神下意識地瞟向通往後面辦公室的那扇漆皮剝落的綠門。

  「沒有憑據!就是不能收!」

  他咬死牙關,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刺耳得如同砂紙在磨。

  「你們趕緊走!別在這兒圍著影響工作!」

  蘇清風一直沒有說話。

  就在郭永強暴怒到要再次炸開,蘇清風開口了。

  「教員教導我們:『必須堅持計劃經濟和市場調節相結合的原則,反對任何形式上的特殊化,任何對中下貧農的區別對待,都是錯誤!』範同志,你這『不收西河屯東西』的命令,是哪一級下達的?符不符合教員指示?符不符合黨的政策?!」

  字字如刀,句句見血!

  那「中下貧農」四個字,像燒紅的烙鐵,燙在範正剛的心尖上!

  話音落下的一剎那,整個供銷社如同被投入了滾油的水,瞬間炸開了鍋!

  原本隻是遠遠圍觀,竊竊私語的幾個顧客,此刻臉上的麻木一掃而空。

  驚訝、探究、甚至隱隱帶著點同仇敵愾的目光。

  齊刷刷地釘在窗口和面無人色的範正剛身上!

  連櫃檯後面拿著布票準備扯布的營業員,都忘了手裡的活計,伸長脖子往這邊張望。

  特殊化?

  中下貧農?

  這些陌生又帶著濃烈火藥味的詞語,在這封閉的小小空間裡震蕩。

  郭永強先是一愣,隨即雙眼爆發出熾熱的光,幾乎是吼出來的,震得窗玻璃嗡嗡作響:「聽見沒!範同志!你耳朵聾了?問你呢!上面哪個大領導的命令?敢拿出來曬曬不?敢不敢放到教員像前面問問,這是不是犯錯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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