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4章 等待,原來這麼煎熬
蘇清風買好了菜,回到家就開始忙活。
日頭已經偏西了,可離天黑還早。
院子裡亮堂堂的,棗樹的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偶爾飄下來幾片,落在竈屋門口。
他把那塊五花肉切成薄片,用醬油腌上。
土豆削了皮,切成滾刀塊,泡在水裡。白菜洗乾淨,切成段。
蔥姜蒜都切好,擺在案闆上。
竈膛裡生起火,鍋燒熱,倒油。
蔥花下鍋,香味一下子就竄起來了。
他做了個紅燒肉,燉得爛乎乎的,油亮亮的。
又炒了個酸辣土豆絲,熗了個白菜,還做了個雞蛋湯。
菜一道一道端上桌,擺在許秋雅常坐的位置前頭。
桌上鋪著乾淨的桌布,是許秋雅前幾天剛洗的。
他坐下來,等著。
太陽從窗戶照進來,照在桌上,照在那些菜上。
紅燒肉的油亮亮的,土豆絲金燦燦的,白菜脆生生的,雞蛋湯還冒著熱氣。
他把筷子擺好,把碗擺好,又站起來,把許秋雅喜歡的那碟鹹菜也端出來。
等著等著,太陽慢慢往西移,桌上的影子也跟著移。
菜涼了,他端回竈屋熱了熱,又端出來。
還是沒人來。
他站起來,走到院門口,往巷子裡看。
巷子空蕩蕩的,陽光照在青石闆上,白花花的。
遠處傳來幾聲狗叫,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飯。可那些腳步聲都不是她的。
他心裡有點發慌。
許秋雅從來沒有這樣過。
她要是晚回來,總會託人帶個話,或者提前說一聲。
中午那會兒她還說,下午沒什麼事,能早點回來。
這都幾點了?
他想了想,把菜裝進飯盒裡,用布包好,拎著出了門。
衛生院不遠,走幾步路就到。
蘇清風走得急,腳步又快又重,在巷子裡咚咚響。
推開衛生院的門,走廊裡亮著燈,白慘慘的,照得人臉上發白。
空氣裡瀰漫著消毒水的味道,嗆鼻子。
走廊裡沒人,靜得很,隻有他的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走廊裡迴響。
他往裡走了幾步,忽然停住了。
地上有血。
從門口開始,一滴一滴的,順著走廊往裡延伸。
有的已經幹了,發黑了,有的還濕著,在燈光下泛著暗紅的光。
那血跡斷斷續續的,一直往裡頭去,像是有人拖著傷手走過去的。
蘇清風的心猛地揪起來。
他加快腳步,順著血跡往裡走。
走廊盡頭是處置室,門關著,裡頭有人說話的聲音,模模糊糊的,還有金屬器械碰撞的叮噹聲。
他站在門口,沒進去。
一個護士從旁邊經過,手裡端著個托盤,托盤上放著帶血的紗布,一團一團的,紅得刺眼。她看見蘇清風,停下來。
「同志,你找誰?」
「許秋雅,她在這兒嗎?」
護士點點頭,臉上帶著疲憊。
「在呢,剛才來了個急診,秋收的,手指被鐮刀切了,血流得嘩嘩的,整個手掌都快斷了。許護士一直在裡頭幫忙,從中午到現在,一口水都沒喝上。」
蘇清風的心放下了一半。
「她沒事吧?」
護士搖搖頭。
「沒事,就是忙。那個傷者送來的時候血止不住,許護士一直按著,手上都是血。你快別站著了,坐著等吧。」
蘇清風在走廊的長椅上坐下來,把飯盒放在旁邊。
長椅是木頭的,硬邦邦的,坐上去吱呀一聲。他靠著椅背,看著那扇關著的門。
處置室的門開了又關,關了又開。
有人進進出出,有醫生,有護士,有拿著藥瓶的,有端著血紗布的。
每個人臉上都綳著,腳步匆匆,沒人說話。
蘇清風坐在那兒,看著那扇門,等著。
等了很久。
太陽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
走廊裡安靜下來,隻有處置室裡偶爾傳出的說話聲,模模糊糊的,聽不清說些什麼。
他想起許秋雅等他的時候,是不是也是這樣的?
一個人坐著,看著門口,等著,不知道什麼時候能等到。
過了很久。
終於,門開了。
許秋雅從裡頭走出來。
她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護士服,袖口卷著,露出手臂。那雙手紅紅的,指甲縫裡還有沒洗掉的血跡。
臉上帶著疲憊,眼睛下面有青黑,頭髮有些亂,幾縷碎發貼在額頭上。
她靠在門框上,閉了閉眼,像是在緩一口氣。
她看見蘇清風,愣了一下。
「你咋來了?」
蘇清風站起來,拎起飯盒。
「等你半天沒回來,來看看。」
許秋雅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還有血跡的手。
「有個急診,秋收的,鐮刀切的,手指……」
「我知道。」蘇清風說,「怎麼樣了?」
許秋雅沉默了一會兒,她的眼睛紅了,嘴唇微微顫著。
「沒接好。」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驚著什麼。
「公社的醫療條件不行……我們試了很久,血止住了,可手指……沒接上。骨頭碎了,血管也斷了,我們隻能把傷口縫上,可手指……保不住了。」
她擡起頭,看著蘇清風。
那雙眼睛紅紅的,裡面有淚光,可沒掉下來。
「那個人才二十齣頭,剛結婚,家裡還有地沒收完……以後就剩九根手指了。他是家裡的頂樑柱,還有兩個娃……」
蘇清風看著她,看著她發紅的眼眶,看著她緊抿著的嘴唇,心裡忽然疼了一下。
他把飯盒舉起來。
「先吃飯吧。涼了就不好吃了。」
許秋雅看著他手裡的飯盒,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笑容很淺,帶著疲憊,帶著感動,可那笑意從眼底漾開,暖得很。
「你做的?」
「嗯。紅燒肉,土豆絲,熗白菜,雞蛋湯。」
許秋雅接過飯盒,抱在懷裡。飯盒還是溫熱的,透過布包傳過來,暖著她的手。
「我答應你回去吃的。」
蘇清風看著她。
「我理解你的感受了。」
許秋雅擡起頭。
「啥感受?」
蘇清風想了想,說:「等了好久,你沒來,我就著急了。坐不住,站不住,心裡七上八下的。怕你出啥事,怕你不回來。」
許秋雅看著他,眼睛亮了一下。
「哼,是吧?知道多難受了吧?」





